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折鏡1
...
-
折鏡1
元年的冬今年来得格外的早,冰霜覆在长安城内朵朵梅花上添许了喜庆的彩头,贪嘴的小猫不小心打翻了塌上的玉玦。
咣当一声,惊醒了屋内庵在梦境中痛苦挣扎的南因。
南因猛地睁开眼,发愣般盯着塌帷飘动的红绳。试图分辨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二姑娘,该起来,奴婢们伺候您更衣”主母吩咐过,不要又误了入宫的时头”门外主母身边的嬷嬷低声催促道。
南因拢了拢身子,撇嘴小声嘟囔:“还不是怕自己跑了。”
客客气气的冲着门外嬷嬷喊:“进来吧”
嬷嬷笑哈哈的应声,暗蓝衣袍袖子底下握着汤婆子取暖,挥挥手,道:“都进去祠候小姐更衣。”
身后的丫鬟垂着眉眼:“是”
上前轻推开房门,站在嬷嬷身后,嬷嬷跟在主母多年,虽说比不上主母气质,却也能学上一二分,慢声细语说:“二姑娘,今日比往长起的早,主母要是知道了,可要夸二姑娘你喽。”
南因啍哼两声,没吱声,赤脚踩在上好的毛毯上,心不在焉的坐到梳装台面前,乖乖让白芷梳头。
铜镜中,南因漠视的盯着自己乌黑的发髻被白芷挽成高髻以及周嬷嬷亲自将胭脂涂晕在眼底处的青色。
冻粉的指尖正冠着主母昨个准备好的粉白雕花的玉冠,两侧再以鎏金缠枝花钗固定,缀着圆润的东珠。
步摇上的银链垂在鬓边,只要自己轻轻一晃动,它们好像活了一般也跟着动。
随之而来的是眉间一粒豆大的珍珠点缀,压住了南因晃动的脑袋,南因想扣下来,被嬷嬷用扇子挡了回去。
只好认命似的涂好最后一抹口彩,被白芷扶着往门外走时,晶莹剔透的雪在刚崭露的阳光下一照。
精美的珍珠玉冠反射在雪景中,南因瞟到时,冷笑:玉冠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踩着昨日的枯雪,一脸不情愿的钻进马车里,耳边响起前些日子里偷听到主母与嬷嬷之间的谈话。
嬷嬷捏着主母的肩,道:“主子,南家当真要送二小姐入宫为妃?”
主母手里握着书卷,疲倦的垂首:“南家的两个孩子,注定要为皇权铺路,诏姐儿入宫是为了因姐儿,如今因姐儿也要为了诏姐儿入宫诞下龙嗣,兜兜转转皇后注定要出自南家,南家要成为太后杀人的刀。”
马车内白芷在身侧紧扣着手指,眸子里充满了忐忑,早在梳妆前她便观察到小姐眼底一片青黑,终还是于心不忍。
慢慢吞吞靠在小姐耳旁,说:“小姐,你逃吧,沈公子在掖庭口停好了出逃的马车,奴婢们制造混乱,你趁机偷偷跑掉……”
南因顿时被惊出冷汗,冷着眉打断白芷未说完的话:
“胡闹!”
“宫里要南家,那就必须是南家,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我今日权当没听过。”她不能因一己私利,便把南家推到深渊,所以她要亲自进宫见长姐,问清楚帝后二人究竟是因何事而大闹坤宁宫。
白芷似乎听懂了言下之意,垂着头保持缄默。
梅雪压了枯枝,咯吱一声,悄然断落。
冬日的天,乾坤殿一改平日的冷清,升了炉火,请了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歌舞妓为庆顾家军击退匈奴的好消息。
顾家军仍跋涉在千里之外,元和帝为表其荣,特意请了留在顾家看家护院的二公子顾延安入宫喝花酒。
只见庭中顾延安喝的烂醉,赤着脚踩在叫人铺好的上等毯子上,吊儿郎当的抓着悟嘴偷笑的舞女们。
舞女们腰间挂着铃铛,一跑一响,捂着嘴娇嗔:“二公子来呀,快来抓奴呀。”
“别跑啊,小娘子。”面色红酡的他晃着身子,一双清冷的眸子被红色布绸堪堪所遮,赤着笑伸手够着美人伸出来的纤手,露出脖颈处粉红色的印子以及抓痕。
一旁的宫女们哪能不明白,噙着笑,低语:“果真是浪荡子纨绔。”
高位上的陛下像是没听见般,醉醺醺的倚着椅子艰难的靠着,身下旁的女妓半倚在身上缠绕着元和帝的脖颈,道:“陛下,我们也和二公子好不好?”
元和帝轻捏女妓浑圆处,皮笑肉不笑开口:“喜欢二公子那样?”
女妓娇哼一声:“陛下,怎肯如此说,奴心里想着都是陛下,二公子再好也没有陛下对奴好,听姐姐们说啊,二公子夜里可勇了呢。”
元和帝挑起女妓的下巴,阴沉的盯着女妓:“当真?”
女妓正欲开口,身旁的江公公着急忙慌的从大殿一侧跑过来,附在其耳边:“陛下,该上朝了。”
“嗯……上什么朝?”元和帝顺手松开女妓,整个身子陷入椅子里。
“朕不是天子,朕是……”
“朕的天下姓谢,姓谢,不是姓凤,嗝……”吧唧着嘴,又重新靠回椅子,满不在乎的挠着胸口处的龙袍。
“陛下,你可说的是什么话呀。”才瞟见女妓衣衫凌乱,以及周围乱糟糟的一大片,瞬间冷着声线:“贱卑,还不退下。”
女妓慢吞吞的收拾衣物,手指若有似无的扫过元和帝的腿部,试图留下来,奈何高位上的人始终不肯睁开眼,只好不情不愿的撤了下去。
“陛下南太傅听了,定会伤心欲绝。”江公公知道陛下心里苦,细长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见没有太后娘娘的人松了一口气,苦口婆心的规劝陛下。
奈何椅子上的人,半天吐出一口浊气:
“南太傅,还不是为了巩固后位,才扶持着朕上位的。”
“朕恰好姓谢而己,若不是有玄武门之变,朕不会上位,上位的应是朕的皇弟。”
“朕的皇弟。”
坤宁宫,南因再次踏进去时,只觉得又变了不少。
平日里养在大棚里夏日的花谢了又死了,就连平时呵护花草的宫女们更是少了一大半,而一旁帝后二人相种的兰草干瘪瘪的埋在雪地里,孤苦伶仃,昨夜下的清雪至今都无人打扫。
宫里宫外一片死起沉沉,宫女们沉闷的带头,迎着南因往前走,少了先前的热络。
只能听到低低的琴弦声,南因顺着声音抬头看何人在弹。
就见花庭中,南诏一身桃粉色罗裙,披着雪白的袄子,游走在琴音上。
琴音低稳,和绵,没有哀怨,只有潺潺流水般的平静与淡雅,如同行走在高山流水之间,让南因心中升起的不安渐渐消散了去。
南诏弹琴,不喜被爱打扰。
新来的宫女不懂规矩,正想提醒皇后娘娘,被赶来的兰香嬷嬷压了下去。
一曲终了,南诏咳了好一会,兰香嬷嬷在边上奉了茶,南诏润了会嗓子,才让宫女将南因带了上来。
宫女小心揭了帘子,南因跨门而入。带着寒气跪在下边,给皇后娘娘嗑头请安。
南诏挂着浅笑,拢紧身上的袄子,叫宫女撤了琴,布了南因喜爱的甜食。
甜食上来,南因咽了咽口水,眼眶里瞬间噙满了泪,她委屈巴巴的说:“阿姐,他们说我也要入宫,是嘛?我不想入宫为妃。” 豆大的颗粒从眼眶夺眶而出,像金豆子般砸向地面。
南诏一向和妹妹最亲,见不得自家妹妹掉金豆子,手忙脚乱的拥在怀里擦着泪水,故作轻松的说:“你听谁胡言乱语?阿姐既已经在宫中了断不会让你进宫的道理。”
“真的?阿姐,我可以不入宫吗?”南因哭得梨花带雨,一时没忍住鼻涕竟然冒出了鼻涕泡。
南诏笑得合不拢嘴,点着丫头的额头:“唉哟,这是谁家的小花猫呀。”
“阿姐—”
南因羞愧的咆哮,垂着眼看泡泡大不大,一看好大的一个,又不好意思吸进去,只好干瘪瘪的说:“好大的泡泡。”
南诏笑了好一会,挥来兰香嬷嬷要来擦鼻涕的手帕,顺道暗中点了点嬷嬷的手掌心,兰香嬷嬷了然,退了下去。
小心翼翼的擦着南因的鼻头:“你呀 ,孩子心性。”
“因姐儿你喜欢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吗?”似是在拉家常。
“姐姐,你为何如此问?”南因勺着甜汤,不解的问。
南诏捏捏妹妹鼓圆的小脸,道:“阿姐忘记了。”
南因一门心思吃着茶,没太注意语序的变化,方才她拥着阿姐时,阿姐瘦了整整一大圈,面上虽画着精美的妆容,却也难掩疲倦之色:“阿姐,你是不是又瘦了?”
还未来得及回答,南诏的思绪被赶来的江公公抢了去。
话到嘴边,只好吞下去咽在肚子里,南诏笑着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女,道:“因姐儿,姐姐给你一样东西,你替姐姐收录一本名人录可好?”
南因双手接过时,偷偷红了眼圈。
南诏在妹妹的发顶摸了好一会,才肯跟着江公公走了。
地滑,兰香嬷嬷扶着皇后娘娘向乾坤殿赶去,问:“娘娘,二小姐,能明白吗?”
南诏望着雪思索半刻,说:“她能,我只希望沈清淮不要负了因姐儿。”
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南诏转头询问着忙慌的乾坤殿赶路的江公公。
冮公公额角浸汗,他也不敢擦拭,维持前面带路:“娘娘,陛下今日念及顾老将军凯旋,特宴请顾家二公子吃酒庆祝,不料……”
“不料舞女中有人行刺,顾二公子为护陛下受了伤,下落不明。”
“什么?!”
皇后气得头上珠钗头凤乱了一二分,顷数甩在脸上,腥红一片。
乾坤殿何等庄严,陛下调戏戏女,顾老将军归京在即,陛下就已经忍不住想要看顾家态度了吗?!
“太后怎么说?”南诏眉眼压得极低,面上覆上一层寒冷的冰霜,叫人不敢直视。
江公公慌的一下子跪了下去,颤着声说:“娘娘,太后还不知陛下在乾坤殿。”
话音未落,南诏当机立断吩咐江公公:“江公公,命人务必封琐皇宫上下,势必找到顾二公子,还有杀了请来的舞妓,有皇嗣妓女除外,切勿走漏陛下遇刺消息包括太后娘娘。”
“是,娘娘,奴才这就去办。”江公公连滚带爬的跑去照办。
南诏走后,南因预想离开,谁知步孑还未踏出去,便被宫女们的谈话声吸引了去。
宫女甲八卦说:“皇后娘娘的胞妹也要进宫了,不知道陛下更喜欢皇后娘娘还是其胞妹妹。”
扫雪的宫女乙插嘴:“我猜是妹妹,咱们的皇后娘娘是太后为陛下选的眼线,因此诞不了龙嗣,而妹妹不一样,听嬷嬷讲她是由陛下亲自选的,专门气咱皇后娘娘的。我听说啊,今日陛下又在乾坤殿宠幸妓女。”
宫女甲叹着气:“帝后冷战,连坤宁宫的雪都无人扫,我们的陛下宠幸来路不明的妓女,也不碰皇后娘娘,若是妹妹真进宫了,皇后娘娘还有活路吗?要是放在民间,可要被人笑话死共侍一夫,死不瞑目。”
南因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轰隆隆的响,像是一下子抽干了心气神,摔倒在地连带着桌上青花瓷茶盏应声倒地,摔的四分五裂,划破了南因指腹。
宫女们瞬间噤声,互相对视一眼,抬步撩开纱蔓,纱蔓里空无一人,而脚边摔碎的荼盏见了红,留下深浅不一的小猫印。
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万幸是猫。
雪如盐粒般往下下,顾延安满身是血,跌跌撞撞的托着身子往宫门外赶,哈着气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身后不远处的几道宫门口御林军和黑衣人打成一片,死伤惨重,血腥味更是压住了梅花的沁香,他专门绕了掖庭的路子,避免同他们其中一方碰到。
南因几乎狼狈的逃出坤宁宫,散了的珠钗被自己扔在地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脑中一直浮现:“共侍一夫,可是要被天下人笑话的。”
“妹妹入宫是为了气皇后娘娘。”
“陛下碰来路不明的妓女,也不碰皇后娘娘,”
“姐姐会被人笑话吗?姐姐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瘦的?姐姐是不是也厌恶自己,自己会不会死不瞑目。。”南因陷入了无尽的怀疑,心凉了半截,连走错了路都未发晓。
远处的打斗声愈发的小,黑衣人见情势不利,扔了颗烟雾弹在空中,困住御林军。
飞身往掖庭处跑,远处楼台处箭矢搭好的驽,直直对上黑衣人心口,蒙着面的黑衣人黑鹰般的眸子琐定楼台,坏笑一声,一把扯过失神的南因,推向前方。
箭划过长空,擦过南因耳侧,南因痴望着箭射向身后的黑衣人,血溅落出来,好巧不巧的滴在南因眉心。
血化在眉心,眉心压着的珍珠应声到地,南因回过神来,身子扑到在雪地里,抬手俯在眉心处,珍珠不见了,朵朵梅花沾落的水滴,好巧不巧的正好点落在眉心处的血水中,顺着皮肤脉落,滑了下去。
眉心处一片清凉,黑黝的瞳孔里映着蓝湛的天空:“饱读诗书多年,父兄教我读书识字目的是为了看更广阔的天地,如今,我却将自己绑在别人身上,寄栖于他人获得重生,堪堪忘记了自己也有一身本领,凭什么我要去学深闺女子听命于皇权,冬日的蜡梅,都可肆意横行,何况她呢?”
她要去逃,她要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