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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选拔 选拔演奏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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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
年度公演独奏选拔的日子。
选拔在小音乐厅进行,不对公众开放。台下只坐了五个人——陆行舟、两位客座评委、乐团经理和艺术总监。其他乐手可以在后台通过闭路电视观看,但不得入场。这是陆行舟定的规矩:选拔只看音乐,不看掌声。
姜暖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台下。灯光很亮,亮得她几乎看不清陆行舟的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平静而从容,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三个月。她在这三个月里,从一个“不存在”的小透明,变成了乐团里最受瞩目的新人。不是因为陆行舟的偏袒——事实上,他对她比对任何人都严格。而是因为她的演奏在一次又一次的排练中,像一把被磨亮的刀,越来越锋利,越来越藏不住锋芒。
叶心怡也进入了选拔。作为首席,她有资格直接晋级。但规则改了——今年,所有乐手都必须通过现场演奏竞争独奏资格,没有任何例外。
姜暖知道,这是陆行舟改的。为了公平。
“紧张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暖转过身,看到林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小提琴。他是乐团的首席,也是这次选拔的参与者。
“还好。”姜暖笑了笑,“你呢?”
林远耸了耸肩:“我参加选拔只是为了凑数。我拉小提琴拉得再好,也不可能在长笛曲目上赢你。”
姜暖失笑:“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实事求是。”林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你的技术、音乐性、表现力,都是这个乐团里最好的。叶心怡也知道,所以她才会那么紧张。”
姜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的另一头,叶心怡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长笛,但没有在练习。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像一个在等待宣判的犯人。
姜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恨叶心怡。恨她偷走了自己的作品,恨她用那些卑鄙的手段排挤自己。但此刻,看着叶心怡苍白的脸,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叶心怡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自己的不安和嫉妒吞噬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才华配不上现在的位置,所以她要拼命维护,拼命排挤,拼命证明自己值得。她做的那些事,不是因为她坏,而是因为她怕。
怕被看穿,怕被取代,怕自己一无所有。
这种恐惧,姜暖太熟悉了。
“姜暖。”林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赢了。”
姜暖看着他,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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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单簧管手,演奏了一首技巧性很强的炫技曲目,完成度很高,但缺乏情感。
第二个是小提琴手林远,他拉了一首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干净、精准、克制,像一幅用细笔描绘的工笔画。
然后是叶心怡。
她走上台,长笛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
她演奏的是莫扎特的《G大调长笛协奏曲》。那是一首技术难度中等、但对音乐性要求极高的作品。叶心怡的演奏很稳定,音色温暖,乐句处理得体,没有明显的失误。
但姜暖听出来了——叶心怡的演奏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不是技术上的紧绷,而是心理上的。她太想证明自己了,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说“看,我可以的”。这种急于证明的心态,让她的音乐失去了一种从容的、自信的美感。
她吹完了,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
叶心怡走下台时,脸色比上台前更白了。
她知道自己吹得不够好。
然后是姜暖。
她走上台,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热得像火焰。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影,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不再是那个温和的、无害的小透明。
她是姜暖。
是那个二十二岁、骄傲得像一团火、以为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舞台的姜暖。
她举起长笛,嘴唇贴上笛口。
钢琴伴奏的第一个和弦响起。
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段旋律。
那是三年前,叶心怡在国际比赛中获奖的作品。那首让叶心怡一战成名、从此踏入顶级乐团的作品。
叶心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认出来了。不是她的版本,是原版。是那个被她和父亲改得面目全非之前,真正的原版。
姜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她不再伪装。
笛声里那头困了太久的狮子,终于挣断了所有锁链。
那不是演奏,是燃烧,是控诉,是一个灵魂夺回自己名字的战争。音符从笛管里涌出来,像岩浆从地壳裂缝中喷涌而出,滚烫而危险。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不是机械的运动,而是生命的律动。她的气息从胸腔深处涌出,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灵魂的咆哮。
她吹到华彩的最高潮,笛声像一把剑劈开了整个音乐厅的空气。高音区的音符像碎钻一样在空气中炸开,低音区的沉吟像雷声一样在地板下滚动。她把三年的压抑、三年的愤怒、三年的不甘,全部塞进了这一段旋律里。
然后,最后一个音符。
它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很久,像一个叹息,又像一个宣言。
然后它消散了。
小音乐厅里陷入短暂的、绝对的寂静。
然后,陆行舟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她。他转过身,面对后台入口的方向,他知道所有乐手都在闭路电视前看着这一幕。
“都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这才是音乐。不是音符的搬运,是灵魂的燃烧。”
他终于看向姜暖,眼中的光芒像火焰。
“这才是我的首席该有的样子。”
后台传来压抑不住的掌声和骚动。姜暖站在舞台中央,长笛还举在唇边,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
是释放。
三年了。她终于不用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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