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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人,我来处理。 时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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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帝星的。
从荒星到军舰,中间的记忆是断裂的。
Omega诱捕剂的残留作用让他的意识时断时续。他记得笼子,记得舱门合拢前最后一眼荒星灰黄色的天,记得阿青被按在碎石坡上的影子。
再后来就是白光。恒定的、没有温度的白光。
培养皿的玻璃罩子,外面透进来的人影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有人掰开他的嘴塞进营养维持片,有人调整他后颈那根针的角度,有人在监测屏幕前记录数据。
没有人跟他说话。
时野一开始骂人。反抗!培养皿被他硬生生从里面用指甲刮出明显的痕迹。
把荒星上学过的脏话全骂了一遍,从帝国军骂到一个叫方凛的——他从白大褂们的对话里听来的名字,从方凛骂到戚寒舟,从戚寒舟骂到整个帝星。
没人理他。
玻璃罩子是隔音的。后来他不骂了。不是认命,是省力气。
野狗被关进笼子,要等。
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串通讯编码翻来覆去地背。
戚寒舟留下的字条被搜走了,枪被收缴了,阿青留在了荒星。
他只剩这个。
十七位,字母和数字交替,背到第七位的时候会自动卡住,需要从头再来。
他背了不知道多少遍,背到卡住的那一下越来越短,背到整串编码像刻进骨头里一样顺。
三件事。任何事。
时野把编码又背了一遍。
换容器的人三天来一次。时野从半阖的眼皮底下看他换。旧的容器取下来,新的换上去,软管里极淡的液体继续一滴一滴地流。
时野后颈的针眼位置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钝,从钝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他学会了忽略它。忽略不了的是每次换容器之后那几分钟——腺体被抽空的感觉,像有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骨髓。
他的生命体征一直在降。
心率,血压,信息素分泌量。监测屏幕上的曲线一天比一天平。
今天换容器的人多待了一会儿,对着屏幕皱了下眉,然后走了。
时野睁开眼。培养皿的内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荒星上晒出来的小麦色褪成了蜡黄,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
他把那串编码又背了一遍。
背到第十七位的时候,停住。
记住。十七位。不能忘。
而另一边,戚寒舟的易感期又来了。
距离荒星地下室那七天,已经过了将近半年。这半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那个地方,也没有一天敢想那个地方。
他留下了三件事的承诺,留下了配枪,留下了足够三个月活命的物资,然后回到帝星,回到他的战列舰、他的军务、他的帝国继承人身份里。
追查内奸,应对联邦,汇报,会议,作战部署。
他把每一天填满。满到没有空隙去想。
这样最好。不需要想起,就不需要克制。
他没有联系时野。不是忘了。是没必要。
承诺已经给了。三件事。等时野来用就是了。
配枪是信物,物资是补偿。
两清。
他不需要再联系那个人,不需要再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不需要再闻到那股从荒星旷野上掠过的、带着矿石金属感和星兽血液野性的气息。
不需要。他可以控制得很好。
他不知道时野被带走了。
方凛送来新的抑制剂。
“殿下,改良过的配方。”
戚寒舟接过。注射器推进血管的瞬间,他的腺体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反应。
不是压制。
是抚慰。
像渴了太久的人喝到他心心念念的水。
然后他闻到了。
极淡。被抑制剂的其他成分掩盖得几乎辨认不出。
荒星旷野的风。矿石的金属感。星兽血液的野性。
时野。
戚寒舟的手指扣紧了注射器。
针头还埋在血管里,他没有拔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方凛。
“这次的配方,改了什么。”
方凛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他跟随戚寒舟多年,知道这位殿下对信息素的感知力是Prime级的。
他准备好了答案。
“新的合成信息素,殿下。科学院最近研发的,针对Prime级Alpha易感期的辅助成分。”
戚寒舟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注射器拔出来,放在桌上。还剩半管抑制剂,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光。
他认得这个光。
荒星地下室里,时野分化那晚,后颈皮肤下透出来的,就是这种光。
“出去。”
方凛退出去。门关上了。
戚寒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半管抑制剂。
手指是稳的。呼吸是稳的。
只有后颈腺体位置,那颗扣子压着的地方——时野留下的齿痕——在发烫。
他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打开终端,调取了方凛实验室的所有出入记录、实验档案、物资申请单。
凌晨三点。
他看到了那份标注着最高机密级别的文件。
实验编号:γ-7-001。
实验对象:时野。
性别:Omega,D级。
实验目的:信息素提取与反向标记解除研究。
实验状态:进行中。
起始日期:星元历七百一十四年,十月九日。
已持续:七十三天!
戚寒舟关掉屏幕。
手指依然是稳的。呼吸依然是稳的。他站起来,穿好军装外套,扣好领口。
那颗扣子压在齿痕上。然后他走出门。
方凛正在监控屏前记录数据。
门被推开。
他转过头,看到戚寒舟的脸。笔掉了。
戚寒舟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最新一次提取记录。
时野的生命体征曲线——心率,血压,信息素分泌量。
全部在正常值以下。
“说。”
一个字。方凛全招了。
七十三天前,时野被带回帝星。
戚临渊的命令是隔离观察,方凛将观察升级为信息素提取实验。
时野的信息素中含有针对Prime级Alpha腺体的特殊载体酶——反制编码的关键成分。
方凛的假设是:
如果大量提取时野的信息素加入戚寒舟的抑制剂,可以单向满足戚寒舟腺体的渴求,同时阻止两人的信息素再次发生双向交换。
这样戚寒舟的易感期可以被压制,而时野对他的反向标记不会继续加深。
等到时野的信息素被提取到一定量,反向标记可能会因为缺乏原料而自然衰减。
“成功了吗。”戚寒舟问。
方凛低下头。“殿下的易感期……确实被压制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戚寒舟的声音很平,“反向标记,衰减了吗。”
方凛没有回答。
“没有。”
戚寒舟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
方凛在身后追上来。“殿下!那是最高机密实验区域——”
门被推开。
透明培养皿,恒温恒湿。
时野闭着眼睛漂浮在里面,脸色苍白,颧骨凸出,嘴唇干裂。
荒星上的小麦色褪成了蜡黄。
后颈腺体位置插着一根极细的针,连着透明的软管。软管另一端是收集容器,里面盛着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液体。
时野的信息素。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抑制环,脖子上套着屏蔽项圈。
旁边的监测屏幕上,生命体征数据微弱地跳动着。
心率,五十二。正常值六十以上。
戚寒舟站在那里。
他看着玻璃另一面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极夜霜降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渗出,在玻璃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身后传来脚步声。戚临渊和沈令仪闻讯赶到。
戚寒舟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你们在抽取他的信息素。”
戚临渊沉默。沈令仪看着玻璃另一面那个少年。
时野的锁骨上,那些吻痕和齿痕已经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淡紫色的印记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被营养液浸湿的衣领下面。
她想起三个月前视讯屏幕里时野满身的痕迹。
她说了带回来。她不知道带回来会变成这样。
“他在这里多久了。”
“……七十三天。”方凛的声音难得有些不稳。
戚寒舟转过身,目光落在方凛脸上。
“你们抽取他的信息素,加在我的抑制剂里。”声音没有起伏,“然后呢。解除锁定之后,他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方凛的脸色白得像纸。沈令仪攥紧了袖口。
“把他弄出来。现在。”
方凛看向戚临渊。戚临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戚寒舟没有等任何人的批准。他走向隔离舱的控制面板。
方凛冲上去拦住他。“殿下!强行中断提取程序会伤害他的腺体!必须按照流程——”
“那就按流程。需要多久。”
“……至少十二个小时。”
“做。”
十二个小时。
戚寒舟没有离开。他站在玻璃外面,没有再把手贴上去。
只是站着。
方凛带着团队进行提取中断程序。
营养液中的药物浓度逐级调整,针头周围的组织做保护性修复,抑制环和屏蔽项圈按顺序解除。
每一步都要等,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戚寒舟看着时野。
时野闭着眼睛。睫毛在营养液里偶尔极轻地颤动,像在做梦。梦里面眉头是皱着的。
戚临渊站在他身后。“寒舟。方凛的做法,是我的授意。”
戚寒舟没有说话。
“你是天阙唯一的Prime级Alpha。你的生理安全关系到整个帝国的稳定。那个Omega反向标记了你。如果不加以控制,你的腺体将永远被他锁定。”戚临渊的声音沉下去,“你是帝国的继承人。”
戚寒舟没有回头。
“我的人,我来处理。”
戚临渊的瞳孔收缩。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戚寒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恳求,没有解释。
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事实。
沈令仪看着儿子的背影。她没有靠近玻璃。没有把手贴上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只是站着,看着里面那个人。
她明白——戚寒舟不需要靠近。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答案。
第十二个小时。提取程序终止。
营养液开始排出,时野的身体缓缓下降到培养皿底部。
针头被安全移除,后颈的针眼覆上了修复贴。
抑制环和屏蔽项圈逐一解除,在他手腕和脖颈上留下浅浅的勒痕。
培养皿的玻璃罩打开了。
戚寒舟走进去。军靴踩进残留的营养液里,溅起细微的水声。
他蹲下来,把时野从培养皿底部抱起来。
很轻。
比荒星上轻了很多。
时野的身体是凉的,营养液的温度维持不了真正的体温。
时野的眼皮动了一下。
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
戚寒舟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时野的额头。
一触即离。
时野的眉头松开了。
戚寒舟把他抱出了培养皿。经过方凛身边时,停了一瞬。
“从现在起,他的事,由我负责。”
他没有看任何人。
抱着时野走出隔离舱,走进走廊。时野的呼吸很轻,轻到戚寒舟需要把他抱得更紧一些才能感觉到。
他抱紧了一点。
就一点。
身后,培养皿的玻璃上,那层霜还在。霜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纹。
戚寒舟直接时野带回了自己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