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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牡丹成了精 ...

  •   李绍景走出静思苑,副将沈昭正倚在墙边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躬身,压低声音禀报:“世子,明家一案,属下查到新的线索。赵同的人近日频频接触明家旧管事,似乎在暗中寻找某件重要之物。”

      李绍景点了点头,神色淡漠,无半分意外:“知道了。”

      沈昭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您当真要为明家翻案?此事牵扯宰相一党,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我自有分寸。”李绍景淡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望向静思苑的方向,目光幽深难测,忽而开口问道:“沈昭,你觉得明徵此人,如何?”

      沈昭一愣,未曾想他会问及此事,连忙谨慎作答:“属下不敢妄议主子身边的人。”

      “但说无妨。”

      “明姑娘聪慧冷静,心性过人。”沈昭思索片刻,如实禀报,“寻常女子从牢狱出来,必定惶惶不可终日,需多日才能平复,可她今日便能与世子从容谈笑,这份定力,实属罕见。”

      “还有呢?”

      “还有……”沈昭顿了顿,终究还是直言,“属下观明姑娘言行,看似温顺,实则处处都在试探世子,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计过的。”

      李绍景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也看出来了。”

      “是。这般聪慧之人,留在身边固然是助力,却也难以掌控。”沈昭忧心忡忡。

      李绍景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让沈昭大为震惊的话:“我从未想过要掌控她。”

      言罢,他快步离去,只留沈昭立在原地,满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不想掌控,那这般费心留她在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转眼明徵入府已有七日,这七日里,她将“听话”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做到了极致,半分错处都不曾显露。

      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院中的梅枝上,她便准时起身,整理好素净的衣裙,步履从容地前往正院请安。

      若是李绍景在正院,她便垂眸静立在一旁,身姿端雅,像一株被人随意安置在角落的素心兰,生得好看,性子安静,从头到脚都透着无争的温顺,半点存在感都无,仿佛只是院中一抹可有可无的景致。

      若是李绍景不在,她便对着空荡荡的正厅,一丝不苟地行完礼,起身之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转身便踏着晨光缓步离开,一刻也不多做停留,利落得不留一丝痕迹。

      回到静思苑,她便轻掩院门,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在门外,整日关起门来看书、煮茶、临帖,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偶尔翠羽近身伺候,与她说上几句闲话,她的语气也始终淡淡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浅的疏离,像是与这繁华又冰冷的王府,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不亲近,不攀附,也不流露半分心绪。

      她刻意将自己活成了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无波无浪,无喜无悲。

      这般模样落在李绍景眼里,却让他心底莫名憋闷,连日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处理军务时都难免分神。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明徵明明事事顺从,步步守礼,听话到挑不出任何瑕疵,可恰恰是这份完美的“挑不出错”,让他如鲠在喉。

      他宁愿她哭哭啼啼,宁愿她闹着为家族申辩,宁愿她敢拍着桌子与他叫板,甚至是躲在暗处偷偷咒骂他,都好过如今这副滴水不漏的温顺模样——柔婉、乖巧、毫无棱角,却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任他投以何种目光、何种试探,都被轻飘飘地弹回来,连半分声响都听不到,更探不到她心底半分真实情绪。

      他从来都不信,一个人能在短短七日之内,从风光无限的江南嫡女,彻底变成温顺驯服的绵羊。

      更何况,她是那个在刑部大牢里跪了七日,受尽苦楚,被他以一纸契约换来身边,却还能面不改色、冷静自持地与他谈交易、论条件的女子。那般心性,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就被磨平棱角,收起所有爪牙。

      她在装。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小的尖刺,深深扎在李绍景心底,日日扰得他坐立难安。

      他愈发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层温顺无害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是隐忍的恨意,是缜密的筹谋,还是旁人不知的锋芒。

      三日后,副将沈昭从城外疾驰而归,入了书房便压低声音,向李绍景禀报道查探到的消息,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

      “世子,您吩咐属下追查的明家事宜,已有眉目。明家在江南的几处核心铺子,尽数被赵同的人强行霸占,如今落入旁人之手,明夫人与明家小公子,则被看管在江南老宅,人身暂且安全,只是赵同的人派了重兵把守,盯防得极紧,半分自由都没有。”

      李绍景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听不出喜怒,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沈昭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继续禀报道:“还有一事,属下查到,明姑娘在江南之时,曾救过一位落水的书生,那书生受她恩惠,潜心苦读,后来高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名唤沈鹤亭。”

      敲击桌案的指尖骤然停住,李绍景抬眸,眸色沉了几分,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沈鹤亭?可是上个月呈上《论盐铁疏》,在朝堂之上公然与赵同针锋相对的那个沈鹤亭?”

      “正是此人,半点不差。”沈昭连忙点头,又补充道,“属下还查到,明姑娘被关入刑部大牢之后,沈鹤亭曾在大牢外守了整整三日,四处奔走,想方设法想要入内探望,只是碍于身份,又被赵同的人暗中阻拦,终究未能如愿。”

      李绍景陷入沉默,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片刻之后,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有点意思。”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一旁的沈昭摸不透心思,“明徵竟救过他,还这般记挂。”

      心中念头转了转,李绍景已然有了盘算,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对着沈昭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午后让人将柳莺儿接来府中。”

      沈昭闻言,顿时一愣,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道:“世子,您之前不是说柳姑娘聒噪,性子不沉稳,上次还特意将人赶走了,怎的今日又要接她过来?”

      李绍景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此前是说过,可如今,我需要这般聒噪的人。”

      他要的便是一块能投石问路的石子,要借着柳莺儿的性子,撕开明徵伪装的温顺,看看她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沈昭看着世子眼底的深意,瞬间明白了其中用意,不敢再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前去安排。

      午后的日头温软,竹影轻晃,柳莺儿果然如约而至。

      她今日身着一袭石榴红齐胸襦裙,外覆一层鎏金披肩,步履间衣裙轻扬,发间赤金累丝凤钗垂落细碎珠翠,耳上鸽血红宝石坠子随动作轻撞,声响清脆,一身装扮极尽明艳,眉眼间的张扬与矜贵,明晃晃写着招摇过市四字,隔着老远便惹人侧目。

      李绍景在正院接见了她,寥寥数语寒暄过后,便径直携着她往静思苑的方向行去。

      “世子今日怎地忽然想起我了?”柳莺儿软着嗓音,纤手亲昵挽住他的臂弯,语调娇柔得似能沁出水来,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嗔怨,“前几日还推拒着不让我登门,莫不是将我抛诸脑后了?”

      “今儿个心情好。”李绍景语气平淡无波,任由她依偎着,目光却始终凝在前方静思苑那扇半掩的月亮门上,心不在焉的模样,早已将心思显露无遗。

      柳莺儿本就是八面玲珑的精明人,只一眼便看穿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半点不曾点破,只依旧笑靥盈盈地紧随其后,心底暗自盘算着——能让世子亲自引着自己前来相见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容貌才情,竟能引得世子这般上心。

      静思苑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翠羽正蹲在院中,俯身细心修剪着那盆素心兰的枯败枝叶,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连忙抬首望去,一眼便瞧见李绍景携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子踏入院门。

      不过三两日翠羽便被明徵折服。她心疼明徵的隐忍,更敬她的清醒。见李绍景带柳莺儿来,她气得不轻,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不敢表露分毫。

      她慌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浅:“世子。”行礼的同时,目光下意识地往书房方向飞快瞟去。

      “明徵呢?”

      “姑娘正在书房内看书。”

      李绍景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让翠羽入内通报,径直抬步朝书房走去。

      柳莺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踩着院中碎石小径,一双美目四处打量着院落景致。

      这院子并不算阔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只是陈设太过素净简约,院中除了墙角几竿修竹,竟无半盆艳丽花卉。

      她不由得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腹诽这明家姑娘,想来也同这院子一般,素淡寡味,毫无风情可言。

      书房的门并未紧闭,敞着半扇,暖融融的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落在窗下那人身上。

      明徵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她今天没有挽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别住了耳边的碎发,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格外柔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绍景身上,然后移到他身边的柳莺儿身上,最后又回到李绍景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慌张,也没有刻意做出的大方得体。

      她只是放下书,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世子。”

      然后她看向柳莺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问一句“这位姑娘是谁”,也没有露出任何好奇或不安的神色。

      仿佛李绍景带谁来,都跟她没有关系。

      李绍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泛起一丝不悦。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一个正常的女人。

      正常的女人,看见自己名义上的男人带着另一个女人上门,至少应该有点反应——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嫉妒、不悦、或者委屈。可她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像两潭死水,你往里面扔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他分不清,她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伪装得太过天衣无缝。

      “这是柳莺儿,醉月楼的头牌。”李绍景开口,语气随意淡漠,仿佛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柳姑娘好。”明徵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听闻“醉月楼”三字,眼底无半分轻视与鄙夷,坦荡从容。

      柳莺儿掩唇轻笑一声,目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明徵细细打量一番,最终定格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语气甜脆却暗藏锋芒:“哟,这便是世子时常提及的明姑娘?我还当是何等天仙模样,原来……”

      话音未尽,那刻意拉长的尾音,搭配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其中的轻慢与嘲讽,比直白言语更令人难堪。

      明徵并未接话,只安静伫立,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仿若全然未听懂她话中弦外之音,从容淡然。

      柳莺儿见她不接招,索性往前踏近一步,歪着头故作关切打量:“明姑娘这身衣裙着实素净,莫非是府中未曾为姑娘裁制新衣?哎呀,世子也真是的,纵然府中事务繁忙,也不该委屈了姑娘家呀。”

      她说着,回头嗔了李绍景一眼,李绍景没理她,目光一直落在明徵脸上。

      明徵垂下眼睫,声音轻柔:“柳姑娘说笑了。世子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习惯了素净。”

      “习惯素净?”柳莺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这话可不像江南首富家的千金该说的,旁人都说江南女子最擅梳妆打扮,怎到了明姑娘这里,反倒瞧着像个……”

      她故意顿住话音,目光在明徵身上流转一圈,笑意盈盈地吐出二字,字字带着轻慢:“村姑。”

      立在书房门口的翠羽气得脸颊通红,攥紧的指尖几乎嵌进掌心,恨不得上前辩驳。

      明徵终于抬眸,静静看向柳莺儿,目光平静无波,不似望着羞辱自己之人,反倒像看着一位懵懂无知的稚童,带着几分包容。

      须臾,她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并非刻意逢迎,而是从容淡然的包容,像是在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该我说了。

      “柳姑娘说得是。”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我这个人从小就怕招摇,穿什么都喜欢素净些。倒是柳姑娘这身衣裳,真是衬你。大红色穿在别人身上容易俗气,穿在柳姑娘身上,倒像是牡丹成了精,鲜活得很。”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柳莺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牡丹成了精,这话听似夸赞,细细品味却暗藏机锋,谁愿被人称作花精?可明徵字字皆是褒扬,她若动怒,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明姑娘果真巧舌如簧。”她咬牙挤出笑意,语气已不复此前轻快。

      “柳姑娘过誉。”明徵再度垂眸,语气温顺,仿若一只被驯服的温软小猫,无半分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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