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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特别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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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方蒙蒙亮,窗外还浮着一层未散的薄雾,明徵便被一阵轻缓有度的敲门声惊醒。
她昨夜几乎彻夜未眠,柔软的锦被并未带来多少安稳,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往后步步艰险的筹谋,直到天边泛起一线微白,才勉强坠入浅眠,此刻骤然被惊醒,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褪尽的疲惫。
“明姑娘?”门外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子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奴婢是世子差遣过来的,特为姑娘送早膳。”
明徵缓缓坐起身,抬手轻轻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压下眼底的倦意,沉声应了一句“进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捧着食盒缓步走入,一身青色素雅比甲,梳着乖巧的双丫髻,圆圆的脸蛋透着几分憨态,瞧着十分讨喜。
“姑娘安,奴婢名唤翠羽,世子吩咐往后便有奴婢伺候姑娘起居。”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将食盒置于桌案,一一摆开几碟清清爽爽的小菜、一碗温热白粥,还有一碟小巧精致的桂花糕,语气温顺,“世子特意叮嘱,姑娘刚从牢狱出来,肠胃虚弱,先吃些清淡养身的东西。”
或许是李绍景吩咐过,今日的菜是比昨日好上许多。洗漱后明徵坐下来,目光骤然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心头掠过一丝恍惚,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桂花糕,原是她自幼最偏爱的点心,虽说这个时节也是该吃桂花糕的日子,不过若不是巧合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抬眼看向翠羽,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这桂花糕,是厨房随意备下的,还是世子特意吩咐添上的?”
翠羽歪着脑袋细细回想了片刻,一脸坦诚:“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世子身边的侍卫传了话,让厨房备些清淡早膳,再特意添一碟桂花糕,旁的便没再多说。”
明徵的心微微一沉,他竟连她这般细微的喜好都查得一清二楚,这个男人,在她未曾察觉的角落,早已将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她默然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腻的软糯在舌尖化开,手艺堪称绝佳,可她嚼在嘴里,却只觉味同嚼蜡,半分欢喜也无。
“姑娘可是不合口味?”翠羽瞧出她神色淡淡,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开口,“若是不喜欢,奴婢即刻让厨房换一碟别的点心。”
“不必。”明徵淡淡摇头,将整块桂花糕慢慢咽下,又端起粥碗喝了小半碗,语气平静无波,“味道很好,不必麻烦。”
翠羽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起欢快的笑意:“姑娘用完早膳,稍后便有婆子过来为姑娘量体裁衣,做几身新衣裳。世子还说,姑娘往后在府中,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不必拘束客气。”
明徵放下碗筷,目光静静落在眼前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小丫鬟身上,心底暗自思忖。这般年纪便能留在戒备森严的镇北王府,还被特意派来伺候她这个身份尴尬的罪臣之女,断然不会是表面看上去这般单纯无害,想必也是李绍景放在她身边,用以观察动静的人。
“翠羽,你入府多久了?”她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听不出半分试探。
“回姑娘,整整三年了。”翠羽笑嘻嘻地应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主子的信赖,“奴婢是世子当年从西北带回京城的,一直在王府当差。”
“这般说来,你应当很了解世子的脾性了?”
翠羽闻言眨了眨眼,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巧妙地避开了话头:“姑娘若是想知晓世子的事,不妨亲自问世子便是,奴婢身份低微,不敢随意议论主子。”
明徵浅浅一笑,便不再多问。
她本就没指望能从一个贴身丫鬟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对付李绍景这般心思深沉的人,她有的是时间与耐心,不必急于一时。
早膳过后,果然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捧着软尺入内,态度恭敬得异乎寻常,全然没有之前将她视作罪臣之女的态度,反倒像对待府中正经主子一般,小心翼翼地为她丈量身形。
明徵静静立在铜镜前,任由婆子们摆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心头泛起一丝自嘲。
不过数日牢狱之灾,她已然消瘦得不成样子,脸颊微微凹陷,眼底凝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旧衣宽大得如同麻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纤细突兀的锁骨,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明家嫡女的风姿,倒像是个颠沛流离的逃荒之人。
李绍景说要将她养在府中,可她这般狼狈模样,又有什么值得他费心供养的?
量完尺寸,婆子们躬身退下,翠羽随即烧了滚烫的热水,伺候她沐浴。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将骨子里积攒多日的阴冷寒意一点点驱散,明徵闭目靠在浴桶边缘,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眼下的困局与出路。
其一,她必须尽快摸清李绍景的脾性、喜好与软肋,唯有将他彻底看透,才能掌握主动权,不至于处处被动受制。
其二,父亲的旧案不能全然依托李绍景,她必须暗中寻找线索,积攒自己的力量,方能有备无患。
其三,她如今的身份极为模糊,既非宾客,亦非婢妾,这般境地看似尴尬,实则是绝佳的掩护,既可扮作柔弱可欺的女子,亦可展露才智成为他的助力,她永远不必被他归为某一类人,这份不确定性,便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沐浴完毕,翠羽为她换上一身素白衣裙,无珠翠点缀,无脂粉添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反倒显出几分清冷风骨。
“姑娘生得真好看,这般模样,便是京中贵女也比不上。”翠羽望着她,由衷地赞叹道。
明徵对着铜镜微微蹙眉,只觉这身素衣太过寡淡,近乎守孝般的沉寂,反倒显得孱弱不堪。她缓步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随手将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斜斜簪于发间,又取了一盒淡色口脂,指尖轻点,在唇上薄薄晕开一层浅红。
镜中人瞬间焕然一新,褪去了牢狱带来的狼狈孱弱,清冷之中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妩媚,尤其是一双眼眸,黑白分明,顾盼之间流转着细碎的光,仿佛藏着万千心事,又仿佛澄澈通透。
“好看吗?”明徵转过头,看向翠羽,语气平淡,无喜无悲。
“好看!实在太好看了!”翠羽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惊艳。
明徵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她从不需要仅凭容貌取悦于人,她要的,是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到让李绍景不得不重视,不得不兑现承诺。
时至午膳,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徵心知是李绍景来了,依旧端坐于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沉静,并未急着起身相迎。
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口,她才缓缓抬眸,目光恰好与来人相撞,随即从容放下书卷,起身盈盈一礼,姿态温婉得体,无半分逾矩:“世子。”
李绍景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温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素白衣裙衬得她腰身纤细,玉簪斜挽,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更显脖颈修长白皙,唇间那一点浅红,如同寒雪中绽放的红梅,醒目得让人心头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缓步走到桌前坐下,语气平淡地开口:“在看什么书?”
“《盐铁论》。”明徵依言在他对面落座,伸手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从容舒缓,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绍景闻言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讶异与探究:“看这类书籍做什么?”
“世子既说让我什么都不必做,安心在府中待着便是。”明徵将茶杯轻轻推至他面前,语气平和,“闲来无事,便翻看书卷打发时日,倒也能增长些许见识。”
“你对盐铁商事,竟有这般兴致?”
“并非兴致,只是觉得其中门道,与明家旧案或多或少有所牵连。”明徵语气平静,不掩自己的心思,“多懂一些,便少被人蒙蔽一些。”
李绍景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并未接话,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竹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偶有鸟鸣清脆入耳,这般静默本该尴尬疏离,可两人共处一室,却无半分局促,反倒像是相识许久的故人,不必用言语填满每一寸空间。
片刻后,还是李绍景先打破了沉寂,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带着几分试探:“你就从未想过,我究竟要如何安置你?”
“世子既说要养着我,那我便安心等着便是。”明徵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温度,语气淡然,无半分急切。
“你就不曾惧怕?”
“世子觉得,我该怕什么?”
“怕我对你图谋不轨。”李绍景的目光锐利如刃,直直落在她脸上,似要将她看穿。
明徵抬眸看向他,唇角忽然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这抹笑意如同投石入湖,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漾开细碎的涟漪,瞬间让整个人生动起来。她神色坦然,毫无闪躲之意:“世子若真有此意,前晚便不会悄然离去。”
李绍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压迫:“你怎知我不是以退为进,故意放松你的警惕?”
“世子身居高位,想要的东西向来伸手便可取得,从不必用这般迂回的手段。”明徵放下茶杯,目光认真地与他对视,语气直白却无半分冒犯,“这般小伎俩,于世子而言,未免太过掉价。”
李绍景望着她澄澈却坚定的眼眸,心中微动,这个女子,总能一针见血地戳中他的心思,既不刻意谄媚,也不故作怯懦,坦荡得让他意外。
“你处处都在试探我。”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世子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我?”明徵微微歪头,神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顺,“你我互不相识,却要同在一府相处,互相试探,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除非,世子从一开始,便不想与我长久相处。”
这话柔软却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将话语权抛回给他,既不咄咄逼人,又让他无法回避。
李绍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赞赏:“你果真很会说话。”这已是他第三次发出这般感慨。
“世子已是多次这般夸赞,莫非,竟是找不到旁的词句来夸我了?”明徵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俏皮,瞬间消解了屋内的紧绷氛围。
李绍景骤然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这笑意不同于往日的玩味与淡漠,是发自内心的舒展,让他凌厉的轮廓柔和下来,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润。
“你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世子早前便说过,我胆子不小。”
“我何时说过?”
“马车之上,世子便说,敢那般与你说话的人,寥寥无几。”明徵记得清清楚楚,语气从容,毫无慌乱。
李绍景回想片刻,确实有过此言,不由得再度开口:“既知如此,如今还敢这般与我打趣?”
“为何不敢?”明徵眨了眨眼,神色温顺却不怯懦,“世子并未责罚我,可见并不恼我。”
“你怎知我不会恼羞成怒,狠狠罚你?”
“世子若是真的动怒,便不会笑了。”明徵语气笃定,目光清澈,“动怒之人,从无笑意。”
李绍景望着她,目光愈发复杂。这个女子仿佛拥有看透人心的本事,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出格,又总能戳中他的心弦,让他既觉不适,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探究。
“你今日与昨日,判若两人。”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不知世子说的,是哪里不一样?”
“昨日你尚是牢狱之中的落魄囚徒,今日便已是从容端庄的大家闺秀。”
“昨日我确实是阶下囚,今日我,也确实是明家女。”明徵语气平静,无半分自怨自艾,“身份更迭,不过数日之间,父亲入狱,我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七日;世子将我带出牢狱,不过一夜。跌落尚且如此迅速,起身又何须拖沓?”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毫无颓靡之色:“我从不是沉溺过往之人,哭过怕过,便要向前看,困于旧日身份,于我,于明家,无半分益处。”
李绍景久久沉默,目光深深锁在她的脸上。他想起牢狱之中,她跪在湿冷之地,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低头的模样,这般心性,远胜世间多数男子。
“你很特别。”他轻声开口,这一次,没有说她聪明,而是用了“特别”二字。
明徵的心轻轻一跳,深知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从“聪明”到“特别”,意味着他已不再将她视作一件有价值的工具,而是当成一个活生生、独一无二的人。这份重视,是机遇,亦是更大的凶险。
她面上不动声色,浅浅一笑,低下头轻抿茶水:“世子也很特别。”
“我何处特别?”李绍景饶有兴致地追问。
“特别好看。”明徵抬眸看向他,目光坦然,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毫无谄媚之态,反倒显得真诚灵动,“这般回答,世子可还满意?”
李绍景再度一怔,竟被她这句直白的夸赞说得一时语塞,喉间微微发哑。他沉默片刻,骤然起身:“你好生歇息,晚间我让人备下膳食,过来陪你一同用。”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竟比来时急促了几分,似是在逃避什么。
明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眼底却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