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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缘人3 “呕——” ...

  •   “呕——” 孟宇捂着嘴,踉跄着退到台阶边缘,膝盖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着还没消化完的晚饭残渣,一股脑全吐了出来。没人笑话他。因为门槛里头的景象,确实能把人的苦胆都吓破。十三双鞋,男女老少都有,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最左边是一双沾了泥的绸缎黑布鞋,最右边,是一双还没巴掌大的虎头鞋。每一双鞋的鞋窝里,都满满当当塞着一截截苍白发青的断指。有的断口平滑,有的连着筋膜,还有几根粗大的拇指上,死死嵌着翡翠玉扳指,血迹早已干成了发黑的硬块,像一窝被生生掐断的肉虫。

      “操他妈的……”张虎浑身横肉抖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把生锈的佩刀挡在胸前,“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变态干的?剁饺子馅呢?!”

      “不是剁。”

      谢烬站在最前面,靴底距离门槛只有半寸。他没回头,眼神像两把冰锥,死死钉在地板上。

      “是剪的。”

      “剪的?”李广咽了口唾沫,夹着雪茄的手指哆嗦着,连雪茄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兄弟,你咋看出来的?”

      “断口。”林知远推了推反光的眼镜,接过了话茬。他脸色惨白,但语气还算勉强维持着镇定,“如果是刀砍斧剁,骨头边缘会有劈裂的碎茬,皮肉也会外翻。但你们看那些手指……切面呈‘V’字形的挤压状,这是钝器双面施压造成的。只有剪刀,而且是那种用来剪厚布或者修剪花枝的大剪刀,才能绞出这种痕迹。”

      谢烬侧过头,看了这位史学助教一眼。

      这人有点东西。

      “可……可为什么要剪手指头啊?”孟宇吐得眼冒金星,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撑着门框站起来,“杀人就杀人,剪手指头干嘛?还非得塞鞋里?”

      “十指连心。”谢烬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抬起手,看了眼手腕上跳动的血色数字:68:12:44。

      时间不多了,站在这儿猜哑谜没用。

      他握紧手里那把刻着“断缘”二字的生锈剪刀,越过门槛,一脚踏进了那间黑洞洞的屋子。

      “谢大哥!”孟宇惊呼。

      “想在外面喂鬼的,就继续站着。”谢烬头也没回。

      屋里没窗,空气像是一潭死水,霉味、血腥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脂粉味,直往天灵盖里钻。

      谢烬从怀里掏出刚才在县衙顺来的火折子,吹了两下。

      微弱的火光亮起,勉强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方。

      这是一间正厅。

      正前方的太师椅倒了一把,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诡异的是,除了地上的血迹和这十三双鞋,屋里并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没有翻箱倒柜,没有刀砍斧劈的破坏。

      就像是……这十三个人,是排着队,乖乖坐在这里被人剪断手指的。

      “见鬼了……”张虎跟着挤了进来,缩着脖子四下看,“这他妈是首富的家?连个值钱的摆件都没有?”

      “都被搬空了。”李广眼尖,指着墙上几处颜色较浅的印子,“看那儿,原本应该挂着字画;还有那个博古架,上面的灰尘印子都是圆的,之前肯定摆了瓷器。衙门那帮孙子说查案,八成早就借机把油水捞干了。”

      谢烬没搭理他们,举着火折子,走到那排鞋子面前蹲下。

      他用刀尖挑起那双最小的虎头鞋。

      鞋面绣工精致,里面塞着三根细细的小手指,指甲盖还没黄豆大。

      “一家十三口。”谢烬眯起眼,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张家是个大家族,主仆加起来,绝对不止十三个人。为什么死的是这十三个?”

      “县令的卷宗上说,死的是张员外、他的正妻、三个小妾、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一个管家和两个贴身丫鬟。”林知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背书似的说道,“恰好十三口。”

      “其他的下人呢?”谢烬问。

      “案发前一天,张员外借口老家祭祖,给大部分下人都放了假。”林知远推了推眼镜,“这在卷宗里有记录。”

      “故意支开人……”谢烬冷笑一声,“看来这凶手,张员外不仅认识,还挺信任。”

      他站起身,火折子往旁边晃了晃。

      左侧是一扇通往内院的月亮门,门帘已经被扯烂了,地上有一条宽宽的拖拽血痕,一直延伸到内院深处。

      “走。”谢烬扬了扬下巴。

      “去哪?”李广一把拉住张虎的胳膊,压低声音,“兄弟,里面黑灯瞎火的,谁知道藏着什么玩意儿?他手里拿着‘钥匙’,万一遇到危险,他自己跑了,咱俩可是手无寸铁……”

      他这话没说完。

      “啊——!!!”

      李广突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触电似的甩开张虎,抱着自己的右手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的手!我的手!!”

      所有人被他吓了一跳。

      谢烬手里的火折子往下一压,照亮了李广的右手。

      只见他右手的食指指甲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钳子硬生生拔了起来!鲜血瞬间涌出,皮肉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向外翻卷,露出了底下森白的指骨。

      “这……这咋回事?!”张虎吓得连连后退,“老子可没碰他啊!”

      “没碰,但你听了。”谢烬眼神极冷,盯着地上哀嚎的李广。

      “我操……疼死老子了……为什么……”李广疼得冷汗直冒,五官扭曲成了一团。

      “剪刀地狱的规则是什么?”谢烬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拨是非、破坏姻缘、离间骨肉’。你刚才那几句话,挑拨张虎和我对立,规则判定你‘挑拨是非’。”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这还只是警告。再多说两句,被剪断的可就不是指甲,是这根手指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广压抑的抽气声和指尖滴血的“嗒嗒”声。

      张虎脸色铁青,看了看李广,又看了看谢烬,默默把佩刀换到右手,离李广远了两步。

      林知远和孟宇对视一眼,两人都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生怕说错一个字。

      “在这辆车上,管好你们的嘴。”谢烬转过身,手里的剪刀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别以为规则是死的。在副本里,它一直在听着。”

      说完,他直接跨过那条染血的门槛,顺着血痕往内院走去。

      内院比前厅更阴森。

      这是一处典型的明代四合院结构,正房、厢房分列两旁。血痕一路延伸,最终停在了东厢房的门口。

      门虚掩着。

      谢烬用刀尖挑开门。

      “吱呀——”

      一股比前厅浓烈十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孟宇赶紧捂住口鼻,强忍着恶心跟在谢烬身后。

      这是间女人的闺房。

      布置得很奢华,拔步床、梳妆台、雕花衣柜一应俱全。只是此刻,屋内一片狼藉。铜镜碎了一地,床幔被撕成了布条,墙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

      “这……这是谁的房间?”张虎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看这规格,应该是正妻或者受宠的小妾。”林知远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但奇怪的是……这里没有尸体。”

      谢烬没吭声。

      他径直走到梳妆台前。

      台面上有一滩干涸的血泊,血泊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把木梳。梳齿断了几根,上面缠着一绺长长的、已经干枯的头发。

      谢烬的目光却没在梳子上停留。

      他盯着梳妆台右侧的那个抽屉。

      抽屉是半开的,锁头被人暴力砸烂了。

      他用佩刀挑开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揉成一团的黄纸。

      谢烬把火折子递给孟宇:“拿着。”

      他腾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黄纸展开。纸质很脆,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旁边还有几行蝇头小楷。

      “这是什么?”孟宇凑过来,借着火光眯起眼睛。

      “休书。”谢烬的声音冷得掉渣。

      “休书?!”林知远闻言,立刻走了进来,“明代重礼教,‘七出之条’极其严格。张家是首富,若非犯了大忌,绝不可能轻易休妻。休的是谁?”

      “张门李氏。”谢烬把纸拍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立字时间,洪武二十三年春,也就是……半个月前。”

      “李氏?”孟宇愣了一下,“那刚才咱们在水井里看见的那个女鬼……”

      “就是她。”谢烬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凌乱的屋子,“这间房,是李氏的。凶手在这里杀了人,但尸体却被扔进了水井。”

      “等等。”张虎在外头插嘴,“既然休书都写了,直接把人赶出去不就行了?干嘛非得杀人?还全家一起死?”

      “因为这份休书上,还有一句话。”

      谢烬手指点在黄纸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被血水晕染开的字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林知远凑近看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无子善妒,忤逆舅姑,今休之。另,李氏之嫁妆,依律折银三千两,留充张氏祠堂香火之资……’”

      “操!”张虎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听懂了,“休了人家,还要把人家的嫁妆黑下来?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不仅是黑下来。”谢烬冷笑,“三千两白银,在洪武年间,抵得上一个县十年的税收。李氏不可能同意。所以……”

      “所以张员外就杀了她?”孟宇瞪大了眼睛,“然后把她扔进井里?那灭门呢?谁灭了张家满门?”

      “那就要问问,这把剪刀是干什么用的了。”

      谢烬举起手里那把刻着“断缘”的铁剪。

      “你们真以为,灭门的是个人?”

      屋内气温骤降。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谢大哥……你别吓我……”孟宇牙齿直打架,“你意思是……是那个李氏变成鬼,回来报仇了?”

      “如果是厉鬼索命,为什么非要剪断全家人的手指?为什么还要把手指塞进鞋里?”谢烬的脑子转得飞快,侧写师的本能在疯狂重构当时的犯罪现场。

      他闭上眼。

      场景在脑海中重现:

      深夜。

      张家十三口人,被某种力量控制,排着队走到前厅。

      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手里拿着这把大剪刀。

      咔嚓。咔嚓。

      “十指连心……鞋……”

      谢烬猛地睁开眼:“林知远,明代有没有关于鞋和姻缘的习俗?”

      林知远一愣,随即推了推眼镜,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有!‘同鞋’谐音‘同谐’,也就是白头偕老。古代女子出嫁,娘家会陪嫁鞋履,寓意夫妻同心。如果……如果是休妻,女方要把当年陪嫁的鞋带走,代表‘恩断义绝,各自走路’!”

      “这就对上了。”

      谢烬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一头终于咬住猎物喉管的孤狼。

      “这根本不是什么厉鬼索命。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断缘仪式’!”

      他猛地转身,盯着所有人:“李氏被逼死在井里,但她的怨气被某种东西利用了。那个东西借着李氏的怨气,用这把剪刀,剪断了张家所有人与人世间的‘联系’!”

      “手指代表执念,鞋代表姻缘和宗族纽带。凶手把断指塞进鞋里,意思是……”

      谢烬一字一顿:

      “张家这十三口人,生生世世,断子绝孙,魂飞魄散,连做鬼都不配有亲缘!”

      “我的妈呀……”张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刀都拿不稳了。

      李广捂着流血的手,靠在墙角,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谢大哥……”孟宇咽了口唾沫,指着谢烬手里的剪刀,“那……那咱们手里拿着这把剪刀,是不是……”

      “是不是被它盯上了?”谢烬帮他把话说完。

      话音刚落。

      “砰!”

      东厢房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在一阵阴风中,毫无预兆地狠狠砸上!

      火折子的光芒瞬间熄灭。

      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操!”张虎在门外大骂,“门咋锁死了!老子推不开!”

      “别乱动!”谢烬厉声喝道。

      他感觉到了。

      空气里那种陈旧的脂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就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巨大铁器,正贴着他的鼻尖擦过。

      倒计时:65:45:00。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谢大哥……”孟宇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谢烬左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响起,“我……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软的吗?”

      “不……是硬的,还会动……”

      谢烬反手去摸腰间的佩刀。

      就在这时。

      黑暗中,一个极度清晰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在众人头顶上方炸开。

      咔嚓。

      像是有两片巨大的铁刃,在空中狠狠咬合。

      紧接着,窗户的糊纸上,透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暗红色月光。

      借着这抹红光,谢烬看到。

      投射在窗纸上的,根本不是树影。

      而是一个被无限拉长的、脖子扭曲成九十度的人影。

      那个人影的手里,正举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巨大剪刀。

      咔嚓。

      人影缓缓转过头,窗纸上,映出了一张嘴裂到耳根的笑脸。

      “下一个……剪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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