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灵弑神》深春暮色

41、甜糕夜话灯市初行 劫后三人相

　　疗养厢房的木门咔嗒一声合上，木栓轻轻落下，将灵修院廊道里来往的说笑声、远处演武场断断续续的破空声响，一并隔绝在外。

　　晚风穿过窗外成片的青竹林，带起一阵连绵细碎的沙沙声。暮霞晕着暖融融的橘色光，漫过竹纹落地窗铺进屋里，一点点冲淡七日生死擂台刻在空气里的凛冽戾气。

　　紧绷了一整个考核周期的三个人，终于得以陷在厢房柔软的棉质地垫里，迎来一段不用时刻提防刀刃与灵力冲撞的闲暇时光。

　　百幽常乐往软垫上一坐，一身运动款的休闲外套松松搭在身上，里面简单的半袖贴着胳膊。他高高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一串轻浅的脆响，连日紧绷的脊背总算彻底松弛下来。

　　“可算熬完那七天了。”他向后撑着手，仰着头长长吁出一口气，转眼就侧过脸看向身旁两人，眼神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鲜活，“你们说实话，那段日子我是不是过得最煎熬？每天一睁眼就要想着对峙的招式，到了夜里翻来覆去都在复盘擂台的破绽。”

　　卑智弦恒良慢慢坐下来，半袖搭配利落的中长裤，坐姿下意识放得平缓，刻意避开肋骨还隐隐发疼的淤伤。他抬眼望过去，眉梢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冒着劲往前冲的是你，被对手逼到死角挨下重击的也是你，最后慢悠悠回想失误的，照样是你。”

　　“喂，能不能别总拆我的台。”百幽常乐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地往前凑了凑，“我那是果敢，是愿意主动抓住战局机会，不是莽撞。少年人的锐气，你懂不懂？”

　　“好，锐气。”卑智弦恒良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语气里的调侃却半点没藏。

　　川之无厌在一旁静静落座，一身简约的短旗袍衬得身形清浅，她没有立刻加入拌嘴，只是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个人，唇角浮起一点柔和的弧度。等到两人的话音稍稍停顿，她才缓缓开口。

　　“万幸我们三个，都从考核里完整走了出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百幽常乐瞬间被这句话抚平了小小的脾气，立刻转过身，手脚麻利地把放在布袋里的吃食一一摆上矮竹案。油纸包裹的炸脆骨丸子串、方盒装好的桂花软糕、裹着麻布隔热的绿豆糕，还有一小瓷罐蜜渍金橘挨挨挤挤排开，最后装着飞刀的皮质袋子被他随手靠在桌角。

　　“还好我们今早去吃了早点，又在集市囤了这么多东西。”他一边摆一边念叨，时不时偏过头看向卑智弦恒良，非要对方看上一眼，“你快看，全是我盼了好久的零嘴。”

　　卑智弦恒良扫过一桌子偏甜偏油的吃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桌子容易上火的东西。等休养的日子过去，喉咙肿痛来找我问诊的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休养时期禁止医者说教。”百幽常乐伸手把丸子串护到自己跟前，皱着鼻子摆出警告的样子，“再念叨养生，我就分走你的桂花糕。”

　　卑智弦恒良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得低笑一声，转而看向一旁的川之无厌。

　　“你看看他，永远记不住要节制饮食。”

　　川之无厌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兴致勃勃的百幽常乐身上。

　　“他素来性子热烈，偶尔放任自己放松一阵子，也没有什么关系。”

　　“听见了吗？还是无厌最讲道理。”百幽常乐立刻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看向卑智弦恒良，“学着温柔一点，不要成天把规矩挂在嘴边。”

　　屋子里的气氛松松散散，伴着糕点淡淡的甜香来回流转。百幽常乐捏起一串炸脆骨丸子，咬下一小块焦脆的外皮，油润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嚼着吃食，视线落在卑智弦恒良安静的侧脸上，心里盘桓了许久的疑问，慢慢浮上心头。

　　“弦良，我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

　　卑智弦恒良抬眸看向他，神色温和。

　　“你说。”

　　“我们一起熬过生死擂，一起在这边养伤，还结伴逛过集市。”百幽常乐放轻了语气，眼神认真又直白，“灵修院里别的弟子，考核一结束，师门长辈、同族的亲人都会过来探望。可这么久以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来找你。你的身边，还有很重要的家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卑智弦恒良捻着茶杯边缘的手指顿了一瞬。他望向窗外被暮色染成浅金的竹梢，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是孤儿。”

　　百幽常乐嘴里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他慌忙放下手里的竹签，身体微微向前倾，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红色，慌乱地摆了摆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想要戳你痛处的意思。”

　　卑智弦恒良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泛起一点暖意，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不必紧张。

　　“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我记事之前，族人就四散分离了。”卑智弦恒良慢慢说着，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悲喜，“家族早早没落，我没有关于父母和同族的清晰记忆。后来是止水那一脉收留了我，将我养在灵修院里。论谱系，我和止水老师出自同一支古老的家族。”

　　百幽常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人明明独自走过漫长的岁月，待人却依旧温和体贴。擂台之上自己一时冲动陷入险境时，是卑智弦恒良及时伸手拦护；负伤调息的时候，也是对方细心把控灵力输送的轻重。一股酸涩的共情堵在胸口，让他说话的声音都软了下来。

　　“你小时候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害怕？”

　　“年代太过久远，大部分画面都模糊了。”卑智弦恒良浅浅笑了一下，“一个人修行长大，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没有深刻的执念，自然谈不上伤痛。”

　　川之无厌安静听着这段过往，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才轻声开口。

　　“一个人走了那么长的路，难怪你比旁人要沉稳懂事许多。”

　　“就是这个道理！”百幽常乐立刻接话，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怜惜，“擂台我好几次莽撞出事，全靠你拉着我、护着我。原来你早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亮得认真。

　　“以后有我和无厌陪着你，你不用再一个人硬扛所有事了。”

　　卑智弦恒良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说得耳尖微热，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好好吃你的丸子，别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百幽常乐梗着脖子反驳，“我们是一起闯过生死的同伴。”

　　“往后我们三人，彼此做依靠。”川之无厌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的分量。

　　一句话落定，厢房里淡淡的落寞被温柔的羁绊取代。百幽常乐心里一松，飞快地转了话题，转头看向一旁的川之无厌，眼里重新盛满了好奇。

　　“轮到我来问无厌了。对你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是谁？我和弦良都特别想知道。”

　　他说着，还特意扭头望向卑智弦恒良，眼里带着一点起哄的意味。

　　卑智弦恒良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你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往，我们确实一直很好奇。”

　　两道目光一同落在自己身上，川之无厌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是我的弟弟。”

　　“弟弟？”百幽常乐一下子来了精神，手肘撑在竹案上往前探着身子，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是亲弟弟吗？他也在灵修院修行吗？性子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你一样安静温柔？”

　　卑智弦恒良看着他连珠炮一样发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跟着添了一句。

　　“我们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弟弟。”

　　川之无厌望着两人期盼的模样，只是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宠溺。

　　“他性子冲动莽撞，做事总是凭着一股劲往前冲，有些笨乎乎的。”

　　只有这样一句简单的评价，便不再多言。

　　百幽常乐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桌沿，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这一句话吗？我们抱着那么大的期待等着听，结果就只有这么一点内容。无厌，你也太会吊人胃口了。”

　　他侧过身，冲着卑智弦恒良做出一副委屈控诉的样子。

　　“弦良，你评评理，是不是敷衍得过分了？”

　　卑智弦恒良配合着看了川之无厌一眼，笑意藏在眼底。

　　“确实说得太过简略，诚意不太够。”

　　“看吧，连你都这么觉得。”

　　“来日方长。”川之无厌笑意不改，从容地避开了追问，“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再慢慢讲给你们听。”

　　百幽常乐还想继续缠着追问，一转头，恰好对上卑智弦恒良静静看着自己的目光。他下意识顿住动作，眨巴了两下眼睛。

　　“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我又没惹你。”

　　卑智弦恒良双手环在胸前，坐姿端正，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傲。

　　“你挨个问完了我，又去问了无厌。现在，该轮到你来说说自己了。”

　　百幽常乐僵了一瞬，随即垮下肩膀，一脸认命的神情。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套路我。挖不到无厌的故事，就把目标对准我了。”

　　“不要歪扯别的理由。”卑智弦恒良语气平静，“认真回答就好。”

　　川之无厌也望着他，眼神柔和。

　　“我们也想听听属于你的故事。”

　　一静一柔两道目光落在身上，百幽常乐避无可避。他拿起剩下的丸子串，小口小口咬着，视线飘向窗外慢慢沉下去的暮色，沉默了许久。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回答，卑智弦恒良眉梢微微一挑。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个格外重要的人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百幽常乐的小脾气。他猛地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怎么可能没有！不要随便小看我。”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激动，对上两人探究的视线，气焰又慢慢敛了下去，耳尖泛出淡淡的红。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低了不少。

　　“都是我年纪很小的时候零碎的记忆，我连对方完整的名号都记不清了。”

　　卑智弦恒良神色收敛了笑意，认真地听着。

　　“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是雾之国地位很高的掌权者。”百幽常乐的声音带着一点茫然，“权势很大，是普通修士穷尽一生也很难触碰到的层级。”

　　卑智弦恒良的眸色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起雾之国的顶层人物，你幼时竟然有过交集。”

　　“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百幽常乐扯出一点窘迫的笑，“旁人听了大概只会觉得我在随口编造。”

　　“我信你。”卑智弦恒良的回答干脆又笃定。

　　川之无厌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低落下来的侧脸，眼底铺满了温和的担忧。

　　同伴毫无保留的信任，熨帖了百幽常乐心里的局促。他攥了攥手心，眼底重新燃起执拗的光。

　　“我一直拼命修行，就是想要不断变强。总有一天，我要走到足够高的位置，能够堂堂正正站到那个人面前，和他处在对等的高度。”

　　“志向说得再漂亮，也要靠日复一日的修行来支撑。”卑智弦恒良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静。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泼我冷水。”百幽常乐气鼓鼓地瞪过去，“我一定会做到的，你等着就好。”

　　川之无厌看着两个人又开始拌嘴，轻声笑了出来。

　　“想要追上雾之国的权贵，你就要成为这片大陆上能站稳脚跟的强者。这条路会很艰难，但我们会陪着你往前走。”

　　温柔的鼓励落在心上，百幽常乐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他看向身旁并肩坐着的两个人，眼神真诚而热烈，“希望我们三个，都能守住心里的念想，跨过所有坎坷，得到想要的安稳结局。”

　　天色一点点从橘红转为深蓝，暮色彻底笼罩了整片竹林。闲谈之间，桌上的糕点被分食得七七八八。百幽常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软垫上动弹不得，小声地哼唧着。

　　“吃得太饱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歇了一小会儿，他又立刻坐直身子，眼里冒出期待的光。

　　“学府外面今晚有庆贺考核结束的街边夜市，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我想去走一走消消食，你们陪我一起好不好？”

　　他微微抿着唇，眼巴巴望着面前的两人。

　　川之无厌对上他带着央求的眼神，微微偏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卑智弦恒良揉了揉眉心，面上带着无奈，语气却已经松了下来。

　　“都长这么大的少年人了，别总是一副撒娇的样子。行了，陪你出去走走。”

　　“你们最好了！”

　　百幽常乐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意，一左一右伸手挽住两人的胳膊，兴冲冲地朝着厢房门口拽去。

　　三人收拾好随身的物件，确认飞刀收好，关好房门落上锁，顺着灵修院点亮灵灯的廊道往外走。暖黄色的灯光一路蜿蜒向前，晚风裹挟着远处夜市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隔着学府的院墙飘了过来。

　　踏出灵修院大门的那一刻，整条沿街长街的热闹扑面而来。各式各样的摊位一字排开，琉璃灵灯高高悬挂，流光在人群头顶晃动。小吃铺的油锅滋滋作响，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烤肉与甜点心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一旁的摊子摆着银饰、绣纹布衣、小型护身法器，三三两两的灵修弟子结伴闲逛，说笑声连成一片。

　　百幽常乐一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吃摊位，脚步就顿住了，眼里映着晃动的灯火。

　　“也太热闹了。”

　　他攥着两人的手腕往前快步走，兴致高昂。

　　卑智弦恒良跟在身侧，肋骨的隐痛还若有若无地盘桓着，看着少年一看见吃食就挪不开脚步的模样，开口调侃。

　　“看见吃的就走不动路，再这么偏爱油炸甜食，日后身形可要控制不住了。”

　　“用不着你来操心。”百幽常乐嘟着嘴回了一句，却还是走到炸鸡柳的摊位前，拿出晶石币买了一袋刚出锅的小吃。

　　滚烫的温度隔着油纸传到手心，他细心抽出棉纸巾裹住签子尖锐的顶端，先捏起一根递到卑智弦恒良的面前。

　　卑智弦恒良愣了愣，沉默地伸手接了过来。他刻意侧过半个身子避开少年的视线，唇角却悄悄向上扬了一点。

　　紧接着，百幽常乐又递了一根到川之无厌手边。

　　“尝尝看，刚炸出来的。”

　　“谢谢你。”川之无厌抬手接过，轻声道谢。

　　看着两个人都收下了自己递过去的吃食，百幽常乐心里满是满足，又拉着他们朝着饰品摊位的方向逛去。

　　灵灯的光线把三道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青石板路面上。百幽常乐一路上叽叽喳喳地指着路边的小物件，一会儿惊叹银丝编织的铃兰发饰精致，一会儿盯着布艺荷包挪不开目光。卑智弦恒良慢悠悠跟在一旁，时不时接上一两句打趣的话，偶尔伸手拉住往前冲得太快的百幽常乐，提醒他留意拥挤的人流。川之无厌走在靠外侧的一边，不动声色地隔开涌过来的人群，安静留意着四周流动的气息。

　　少年的笑闹，同伴之间你来我往的打趣，夜晚温柔的灯火，混着街边不绝的烟火香气，拼凑出一段难得松弛平和的时光。擂台厮杀的压抑，坊间渐渐流传开来的修士失踪传闻带来的阴霾，在这一刻，被人间温热的烟火暂时挡在了身后。

　　他们行走在一片喧嚣的繁华灯火里，享受着考核结束短暂的安宁。没有人刻意提起暗处潜藏的危机，可那一张针对特殊异能修士悄然铺开的网，正隐在夜色深处，一点一点，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