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53、第十六号证据 我方有新的

　　这还是第一次，在陈词结束后，被告律师没有对陪审团表达感谢，陪审员们中有人开始向这个方向看，后方旁听席，也有很细微的窃语声传来。
　　我扫了一眼左边，看到坐得很近的那个人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头向右方半垂着，目光落在地板上，这样坐了一会，突然好像想起什么，弯腰小幅度站起，又蹲下身，伸手去桌下捡什么东西，够了两下，没有拿到，整个人蹲在了那里，脸被桌子斜下来的阴影挡住了。
　　是落在我脚边那支笔。

　　我的目光在笔上定了一会，又扫了眼还半蹲在原地的人，咽了下喉咙，鞋尖在地毯上一蹭，将墨水笔向他踢了过去。
　　它咕噜咕噜的滚了过去，直到那只阴影里的手旁，终于停住。
　　那只手还悬在那里，空空的抓着空气，直到上方法官声音响起，它才苏醒似的，将笔夹了起来，然后他站起身，轻轻回椅中，从喉咙里挤出句什么。
　　是在说谢谢吗？我没听清，只见那支笔被紧紧握在了掌心，而笔的主人始终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没有向旁边投去一眼。

　　上方的法官在继续推进庭审进程，“……原告方，你们还有新的证据证人出示吗？”
　　“是的。”张律师从椅子里站起身，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转过头，朝被告席望来，我扬起眼，迎上他投来的视线，与原告律师四目相对。
　　他没有避开，相反的，目光很重，一直压在我脸上。
　　“是的，阁下。”张律师迅速抽回目光，重新看向法官，“我方有新的影像证据出现。”
　　随着他的话，法庭侧方的那块屏幕闪了闪，视频信号重新跳了出来，然后再次定住。

　　……定格的地方，好像是片白墙？

　　张律师已来到投幕前，面向陪审席，“各位陪审员，我方之前已出示两份影像证据，表明被告人心理因为步雷河前后发生巨大变化，被告律师对此做出的解释是，人可以在打击中恢复，生活继续前进。”
　　“我不否认他的推论，我也承认，在明亮屿事故之前，被告人的军旅生涯的确是一帆风顺，仿佛发生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伤亡惨重的步雷河战役已被他跨了过去，起码看上去如此。”
　　“看上去如此——”他拉长了语调，“这是真的吗？”
　　话在这里顿住了，然后，张律师再次转头，向被告席望了一眼，在我回视之前，他已倏然回身，不再看我，“相信这份证据将会给各位一个清晰的答案。”
　　他向法警点了点头，“请播放吧。”

　　尽管播放键已被按下，我眼前的这块投影幕依旧纹丝不动，一片空白。明明最下方显示的视频已经播放了四秒。
　　……这是怎么……
　　我在椅子里挪了挪身体，忽然听到一阵嘎达嘎达声，这声音极为细小，近在咫尺，转过眼，看到那只墨水笔的笔帽不知何时被打开，正和捏在另在一只手里的笔身不停的合合分分。
　　嘎达——嘎达——嘎达——
　　霍律师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将笔帽笔身分开，对齐，又扣拢。
　　分开，对齐，又扣拢。
　　反反复复，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投屏上终于不是白的了，镜头一转，画面上出现了桌和椅，同时有声音传出来。
　　眼前的物品很熟悉，这是我在第四旅的……

　　“这里是第四旅原作战官，徐砚中校的居所。”
　　镜头稍稍一晃，画面外有人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现在灰季纪第四十六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北部战略集群，，执法宪兵奉令清点第四旅前中校徐砚物品。军牌号：F6-22-432-1”
　　“根据宪兵条例，凡是涉密物品，将被现场封存，稍后将做转移销毁；个人所有物，清点完毕后暂时转移到第三序列存储库，以后转交个人；其余包括食物在内等等，现场处理或者移交清洁人员。”
　　“现在开始进行录像取证。”
　　随着他的话，镜头前出现一个陈设十分简单的房间，房间呈正方形，足有十七八平，只有一张木椅，和一个方形小桌，还有地上的角落里放的两个空盆，盆里面的水已经干了，只留下水渍。
　　摄像机对准了那两个盆，拍摄的宪兵语气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私人物品？要不要编号？”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不算，留给清洁工让他们处理，我们先看看其他地方。”

　　镜头继续前移，穿过一扇门后，另处空间又呈现出来。
　　这个房间东西稍微多了点，有冰箱，有炉灶，有水池，其他地方，仍是空空如也。
　　镜头垂下，大理石地面瞬间占据了整个视野。
　　宪兵似乎更加迟疑，“什么也没有，这还用拍吗？”
　　“听说中校一日三餐都在餐厅解决，没有也正常。”那个陌生声音回答，“按规定继续拍。”
　　镜头又再度抬起，对准冰箱，一只手出现在冰箱把手上，将门拉开，冰箱里只留下一瓶矿泉水，仿佛全新。
　　一只手伸过去，将那瓶矿泉水拿出来，试着拧了一下，“没开封，我放在桌子上了。”

　　随着镜头持续推动，第二扇门被推开，迎面是一张单人床，床上用品已被取走，卧室里只有这张床和上面的床垫。
　　阳光从百叶窗透过来，一棱一棱的洒在白色的垫子上。
　　摄像机静止几秒，年轻宪兵再次开了口，“他是不是已经打包过了？”
　　“应该是。”另一个人表示同意，“不过四旅的人说他原来就没什么个人物品。”
　　“那今天任务还挺简单，现在剩下一个房间，可能东西都收到那里去了。洗手间我进门时就看过，空的，临走拍一下就行。”
　　“好。”那个声音回答，“我们去看那个单间。”

　　摄像机垂下，从地板上一滑而过，再抬起时，已对准了一扇白色的门。
　　日光在金色的门把手上泛出冷光。

　　砰——
　　“反对！”就在门把手将被拧开的瞬间，旁边凳子砰然倒地，霍临帆扶着桌子，突然站了起来。
　　“这属于私人物品。原告方无权公之于众，”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我要抗议，请求马上休庭。”
　　他的双手紧紧扣在桌边，腕间的肌肉在微微抽动，指头几乎抠入了木桌间纹理。
　　我盯着那几条将要从他手背挣脱的青筋，移开了视线，又再度看向庭中。

　　庭中，张律师显然有些惊讶，他看了两眼对手律师，又回头望向法官，“阁下，相关证据早已列在证据目录上，反对举证的时间窗口已经过去，被告辩护人应该明白这一点。”
　　法官深深瞅了眼霍临帆，“反对无效。”他举起法槌敲了下，“原告方，可以继续播放。”
　　霍临帆没有继续争辩，他一节一节的折回椅中，我凝视着前方的投屏，听到身边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不知怎么突然有点想笑，最终只是抬起手，捏了下有点发紧的喉管。
　　投屏上的录像恢复了播放。

　　咯吱——
　　门把手上金光一闪，门被向后推开了，这个光线暗淡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宪兵手里的摄像机晃了下，他的语调有点惊讶，“这么多箱子？”
　　各式纸板箱，堆满了三面墙，连窗子也堵住大半，阳光只能从剩余的一小部分百叶窗透进来，照上了办公桌。
　　一米多长的办公桌上，空空如也。

　　“没想到这么多……”宪兵似乎在喃喃自语。
　　“先看看。”那个男声说，来到右手边，看了看离他最近的那个，“咦，你看。”
　　随着他的话音，摄像机自下而上滑动，定到了箱子上方贴的一页白纸上，上面打印了几个字：第四旅，涉密，检查后销毁。
　　“这边这个也是。”穿着黑色军服的身影出现在镜头前，又飞快的退出去，仅露出一只指着箱子的手，“这里，还有这里……嗯，这边不是了。”
　　视角随着他的手指缓缓转动，很快停到窗边一排箱子上，每个箱子，上方或前方，都贴着相同的白纸——第四旅，涉密，检查后销毁。
　　“我挑几个检查一下。”这句话讲完后，画面前出现了只握着美工刀的手。美工刀从上而下一滑，封住箱口的胶带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竖着排列密密匝匝的各种本子和文件。
　　那只手放下美工刀，抽出一沓订好的文件和一个笔记本，摄像机跟了上去，这里画面突然模糊，声音也消失不见。
　　几秒后，声音画面同步恢复，是那个宪兵的声音，“全是研究笔记。”
　　另外一个人没有说话，把文件和笔记本塞回去，又去拆了另外一个箱子，这时屏幕再度糊了，然后就是一段快放，画面在拆箱——模糊——拆箱——模糊中反复循环，十几秒后，也就是录像里摄像时间十分钟后，终于重新恢复了，只能听到年轻宪兵说了一半的话，“……装满十二箱？”
　　“行了，这个一会直接带走，是不是要销毁，等报告了再说。”

　　“这里不是了，标记着私人物品。”摄像机对准了另一面墙，那边也三排箱子，摞得足有半人高，有大多数看上去有点旧，被胶带封个严严实实，一寸也没放过，相比之下，放在最里侧的一大一小两个纸板箱则很簇新，质地和装涉密文件的那些如出一辙。
　　“现在进行私人物品检查。”随着宪兵的声音响起，那只握着美工刀的手又一次出现屏幕上，割开了面前一个，里面依然竖放着一排书籍，那只手探到两侧，随意抽出两本，摊开到镜头前。

　　“《新林德足球风云》？39年4月的？”宪兵惊讶的重复，很快又聚焦在另一本前，“《星际怒航》，这什么？”
　　那只手伸到这本书前，翻开两页，无数太空舰队，宇宙星辰一片接一片出现在屏幕上。
　　摄像机重重晃悠了一下，宪兵的嗓门都高了几度，“这是漫画？徐中校还看漫画？！”

　　“听说这小子以前没少看。”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啪！
　　啪——啪——
　　清脆的军靴磕碰声响起的同时，两本书也摔在了地上。

　　“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