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52、霍临帆 如果我要解

　　“就在刚刚，被告律师辩称有战争就会有牺牲，普通人也该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你们看到了这两段影像，它们只隔了五个月，会有人会觉得影像里的是同一个人？
　　战争即牺牲这个道理，对一个毕业不久的人，即便他是职业军人，一定就会明白吗？
　　这是我给各位陪审员的问题，请你们回答，在心里就可以。”
　　“谢谢。”

　　“现在休庭十五分钟。”
　　法官宣布休庭后，陪审团里大多数人并没有退席休息，而是默默留在座位中，望着定格在焦黄草坪的屏幕出神。
　　身后旁听席上，座椅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稀里哗啦掀起，走路和跑步的声音也不见了，整个法庭都很安静，好像法官仍端坐上方，手里高举法槌，随时准备维持秩序一样。

　　我推开座椅站了起来，走到法庭中央，弯腰捡起那只落入灰色地毯的笔，在手里掂了掂，回到被告席前方，将笔拍到被告律师面前，“你的笔。”
　　桌子对面的人没有回应，视线仍旧停留在他面前的文件上。
　　“在看什么？”我伸出手，拈起那页他已盯了很久的文件，一眼扫去，“今日庭审证据目录？就几行字，不值得霍律师看这么久。”笑了笑，把这页目录丢回去，转身走向那扇专为被告方准备的侧门。

　　有名法警跟在身后一同出门，我没管他，来到走廊上，推门进入一侧的卫生间。
　　这里的空间还是这么小，日光灯依旧昏黄，洗手台上的瓷瓶里，插了那枝红色的假石榴。我的背抵在卫生间的墙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衣服传过来，整个哆嗦了下，嘘口气，闭上眼睛。

　　“战争即牺牲这个道理，对一个毕业不久的人，即便他是职业军人，是不是一定就会明白？”
　　真奇怪，明明已经过去了四分钟，明明隔了堵墙，我怎么还能听得到问题？
　　“请你们回答，在心里就可以。”
　　如果我在那片陪审席上，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话……
　　答案？
　　不知道。

　　我不知道。

　　可是回答不出这问题，并不代表其他问题也一样没有答案。
　　比方说，上一场的那个问题。

　　他也在这个棋盘上吗？
　　会吗？
　　还是不会。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早就该知道，只是居然一直没看见。
　　没看见。

　　我睁开眼，摇了摇头，来到洗面池前，打开水龙头，在哗哗哗的自来水声中，把脸凑近龙头，先左后右，每面冲上四秒，到底差了一点，有点水流呛进了鼻腔。
　　白晴光，你的快速洗脸法有时还挺难的。

　　我挽起袖子，在肘窝里蹭蹭脸，然后转过头，望向镜子里的男人。
　　这是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嘴唇上刚拆过线，带些淤紫。
　　看起来有点陌生。
　　就像我坐在被告席上，和其他人一样，远远的望着投幕，看时光那端和李哲茂打打闹闹，说着自己想当将军的人，还有那个在小雪山医院把廖中校气得甩手而去的家伙，一样的陌生。
　　他们都是谁？
　　我对镜子咧咧嘴，镜那端的家伙同时露出白牙。
　　“行了，徐砚。”我向他点点头，“走吧。”

　　打开洗手间的门，有人正等在外面的走廊里。我打个招呼，“不好意思，耽误了一点时间，你可以用厕所了。”边说边扶住门，走出卫生间。
　　霍临帆逆光而立，脸上的神色看不太清，任我在那里用手支着门，只是不动。
　　“不用就算了。”我松开手，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惹得稍远处的法警瞥过一眼。
　　门声响起的一瞬，他偏过了头，一张面庞依旧藏在背光的暗影里，“马上开庭了，你快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喂，”我没有挪步，从后面喊住那道正要离去的身影，“我要解雇律师的话，应该怎么做？你上次说不行？”
　　霍临帆脚步停住了。
　　他立在前方，没有回头。
　　“不行。”在我要催第二句的时候，他开口了，面孔朝向正前方，声音格外平静，“东区第四十七条法案规定，进入庭审的涉军案件，不得随意解除代理律师。”
　　“又是第四十七条。”我忍不住笑了，摇摇头，“不过总有例外情况吧。”
　　“比方说，如果律师有问题，我就可以解雇他，对不对？”我凝视着那纹丝不动的背影，问出这个问题。
　　前面的背影依旧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连呼吸的丁点起伏都消失了。
　　我的拳头在慢慢攥紧，“霍律师，你的当事人在咨询你。”
　　他背对着我，沉默的钉在那里。

　　铃——

　　法庭的铃声响起了，法警向这个方向打着手势，示意我们速速入席。
　　“你没有证据。”霍临帆开始向前继续走，他来到那扇侧门前站住，面对门顿住几秒，然后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也许我有。
　　我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想。
　　……就是不知道可行性如何。

　　在第二遍催促的铃声中，我走向法庭。
　　法庭应该有实时录像，应该可以申请调取。
　　法官会看到，在张律师播放那两段影像的时候，整个法庭上，从原告，到法官，到陪审团，包括身后那些我看不见的旁听者里，唯一没有抬头看录像的，只有一个人。

　　被告的律师霍临帆。

　　这算证据吗？
　　回到座位上时，我还在琢磨这个念头，又将目光投向一边的人。
　　他微低下头，正在整理桌上各种文件，包括刚才被我甩在旁边的那张证据目录，也被他拿起，调转方向，重新放回文件夹。
　　法官从极静的旁听席上收回目光，向这个方向点点头，“被告律师，针对原告方上一轮证据，如果你有陈述，现在可以向陪审团说明。”
　　霍临帆仍旧在整理他的文件，每张每页都被他分门别类塞回塑料夹。
　　老法官摘下老花镜，看了眼被告席，“被告方辩护人，你准备发言吗？”
　　霍临帆依旧没反应，又拿起那支墨水笔，握在手里。
　　这次我没有再踹他一脚去提醒，也没有心情继续看眼前发生的一幕，打着量四周，希望能锁定摄像头的位置。

　　咚——
　　法官敲响了法槌，“被告律师，请集中精神！”
　　身旁椅子咯吱一声，随即有人迅速起身，“阁下，被告方请求发言。”
　　啪——
　　那支笔从他手里脱了出去，再次落在地上。

　　霍临帆来到陪审团前，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始了他的抗辩。
　　“就在十五分钟之前，刚才对方律师播放了徐……”他顿了顿，“我当事人过去的影像，试图证明战争影响之大。仅仅五个月，同一个人在镜头前就可以表现得完全不同。”
　　他吸了口气，唇角提了起来，“但是请注意我的用词——表现，仅仅是表现而已。”
　　“拿我自己来举例，我拿驾照第一个月就出了车祸，”聊家常似的，他把话题扯到一个无关方向，“当时车撞完了，人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等再次坐入驾驶室，手摸到方向盘上时已是半年后，当时，”他滚了滚喉咙，“当时跟老师说，我再也不开车了。”
　　“可也就过了半个月，我又开始在大街上飙车，当然，保险涨得很离谱。”他遗憾的摇摇头。
　　身后的旁听席传出了轻轻笑声。
　　“所以你们看，如果有人采访车祸前后的我，一样会看到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一心想拿驾照去开赛车，另一个则连车钥匙都不想碰。”
　　“所以，刚才这两段录像，”他没回头，随手向投影幕上轻轻点了下，“完全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完全说明不了。”
　　从被告席的角度看去，正在法庭前方前的律师站得笔直，西装一丝不乱。

　　……“我说我这身怎么样？”洗手间里，他气定神闲的问，“是不是很精英？”
　　他的目光一一与聆听的陪审员交汇，脸上始终保持着温暖的笑意，仿佛与那端的男男女女都是老朋友。
　　……“我今天去拍西瓜。”
　　……西瓜？
　　……霍临帆仿佛听懂了疑问，一面穿风衣一面回答：“陪审员。”

　　我停下了四处梭巡的目光，右肘抵上桌面，手掌支住额，闭上了眼。
　　忽然不想去找摄像头了。

　　前方，他的声音依旧不断传来。
　　“当然，我不否认战争会留下伤痕，毕竟我们是人，但是请不要忘记，徐砚他，”他卡了一下，很快清清嗓子继续，“我当事人之后的表现。”
　　“步雷河战后连续两年，他率领蓝军击败第四旅，又用了接下来的四年时间，一路从营长做到作战官，在二十六岁就成为中校。”

　　“二十六岁的中校……”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
　　“这样的年纪，这种军衔，战斗序列中闻所未闻，”短短两秒之后，他飞快的接了下去，“除了天资和一点运气外，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全身心的投入。”
　　“如果他满脑子都是报仇，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再强调一遍，我的当事人他是职业军官，杀俘属于战争罪级别行为，他这样正规军校毕业，年纪轻轻就被提拔到旅级军官的人……“
　　他忽然又说不下去了，压着嗓子咳嗽两声，“相信各位都会有自己的判断。”

　　陈述完毕之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法官的目光向他投去，准备开口时，他忽然向陪审团微微弯了下腰，一言不发，转身回到被告席，砰的一声摔回了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