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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失南京 都是奶茶惹 ...

  •   整个新街口乱成一锅粥了,路行舟和季观棋也没心思趁乱喝。这个节骨眼上,唯一能淡定站在原地的只有孙先生的铜像了。

      路行舟扶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肺里像被塞进一团烈火,烧得她喉咙发疼。她的背绷得笔直,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凌乱,额前碎发黏在冷汗层层的额头上,那双天生的金色瞳孔,此刻死死盯着身后不断涌出黑影的地铁口,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旁边的季观棋已经站不稳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路行舟的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平日里永远整齐利落的校服领口歪了,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整个人像被骤然砸碎的玻璃,连强撑冷静的力气都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抽干了。

      路行舟抬头望向头顶,德基广场的巨型LED屏还在徒劳地播放晚间广告,霓虹流光铺满天际,奢侈品牌的海报亮得刺眼,明星的笑灿若流星,可已经没人在乎了。她吸了吸鼻子,四月温柔的晚风中,裹挟着新鲜、滚烫、贴着喉咙往里钻的铁锈味,死死压在人的鼻尖,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涌。

      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里是南京的心脏。

      而这颗心正在慢慢坏死,很快就要停止跳动了。

      没有了车水马龙的喧嚣与欢声笑语,只剩下四散奔逃的人群与此起彼伏的尖叫。金鹰购物中心的玻璃大门被慌乱的人群撞得哐哐作响,玻璃上密密麻麻印满惊恐的手掌印,转瞬就被慌乱的人影覆盖。不远处,老牌地标金陵饭店静静伫立,楼层高耸、灯火规整,往日里体面又气派,此刻却像一座冰冷沉默的墓碑,俯瞰着脚下彻底失控的人间。

      车流彻底瘫痪。

      私家车、网约车横七竖八堵在中山南路主干道上,喇叭声疯了一样此起彼伏,尖锐刺耳。有人推开车门狂奔逃命,高跟鞋、背包、手机、散落的奶茶杯扔了一路,原本干净整洁的柏油马路,转眼就被狼狈的杂物铺满。此时此刻众生平等,无论是拉货的五菱宏光还是德基门前小姐少爷们开来的法拉利都插翅难飞,如同困兽被囚禁在斗兽场中,引擎愤怒、惊惶又无力地咆哮着。

      丧尸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马路中央,步履僵硬,喉咙里滚动着低沉浑浊的嘶吼声。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下班的上班族,有带孩子的家长,有穿校服的学生,几分钟前还是鲜活的普通人,此刻眼里只剩下吞噬一切的本能。城市一瞬间撕掉了所有繁华伪装,露出末日最狰狞、最冰冷的底色。

      五分钟前洋洋得意的理论大师啊,我该怎么办呢?

      路行舟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她怕。

      怕得要命。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心底满是无措与慌乱,只想蹲下来捂住耳朵,躲开所有嘶吼与尖叫。她不过是个普通高三学生,每天面对的只有试卷、排名、高考,哪里见过这样血淋淋、活生生的灾难。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

      她比季观棋高半个头,从小跟着养父练过,身形更稳,反应更快,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压不垮的韧劲。更重要的是,此刻身边有人靠着她,有人需要她撑住局面。

      路行舟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摒弃脑海里汹涌的杂念,拍拍脸强打精神,故作大声地拉起季观棋,努力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别、别慌,跟我走就对了,有我这个丧尸危机应对专家在,你今天赚了哈。”

      事实上,看季观棋的眼神,路行舟觉得同桌大概没听进去。作为朝夕相处的好友,季委哪个眼神表示在认真听讲她可太熟悉了。不过不要紧。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有个人得站出来稳住心神。

      短暂仓促的开场白结束,逃命之旅正式拉开序幕。

      路行舟一边扫视着四周,一边拉着季观棋往人相对较少的地方冲。一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丧尸题材的电影和游戏,与此同时,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同步响起。

      “要是哪天丧尸突然爆发怎么办?我想想啊,以我丰富的观影游戏经验来看,首先第一条当然是——”

      远离人群。

      一般来说丧尸靠扑咬的伤口进行感染,基本上但凡咬上一口就会在或短或长的时间里变身丧尸,传染速度极快,也就注定了人类对战丧尸天生是处于劣势的——等于一款游戏要求的不是你活着通关,而是全程无伤才能通关。极端设定里,丧尸甚至不需要能量来源,无需食物水源光照,除了爆头或者碎尸似乎没有别的方法来彻底杀死他们。血清当然是一种彻底解决的方法,但前提是这玩意得真的存在。

      也因此,路行舟记得在那次和同学们畅想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时,自己振振有词地告诉大家,根据她的“研究”,丧尸爆发后的黄金逃生时间,是零到三分钟。

      而市中心人越多,感染扩散越快,还有踩踏和混乱比丧尸更致命。

      哈哈,路行舟现在非常想给贪嘴又乌鸦嘴的自己两巴掌。要不是因为今天动了贪念,也不至于连累同桌在这跟死神赛跑。

      第一条,不要犹豫立刻跑。那么第二条,该怎么跑呢?

      路行舟拽着季观棋在人行道上左冲右闪,跃上堵死在马路中间的车,踩着车顶就往灯光相对较少的地方冲。

      脑子里的路行舟又在给自己解说了:

      “第二条,逃跑时应避开主路、不经过商场、地铁口、学校、医院等人群密集的地点。穿过马路时快速贴车移动。移动时应保持低姿态,不发出声音,不呼喊、不尖叫、不剧烈奔跑,毕竟从电影和游戏中来看,丧尸大多对声音敏感。”

      话虽如此,但新街口一片堵成这样,连带着蔓延开的辐射区域内都交通瘫痪。再加上横在路中间的丧尸,同桌两人不可谓不狼狈,哪里顾得上移动时最好不要发出声音,没叫出声已经算她们心理素质优良了。路行舟默念着大行不顾细谨,同时在心里真诚地赞美早上选择穿板鞋的自己是傻逼,赶着给求生之路上debuff。就她在车顶上踩出来的动静,简直像在架子鼓上跳霹雳舞。于是她们不可避免地吸引到了一些聚拢过来的观众。

      “什么?如果中途遇到丧尸怎么办?以我天生伟力,那当然是——”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别开玩笑,就算是拳击世界冠军,碰见丧尸了上上策永远是能躲则躲。哪怕有武器也不行,热武器动静大会吸引更多丧尸,冷武器费体力。用路行舟的话来说,打死它又不掉落物资,非赶着邀请它决斗干什么呢?它咬到你一口就获得胜利,而你得无伤才能通关,获胜条件不对等,那就别玩。

      凌波微步在一个南京特产巨型红绿灯前被拦下,一个丧尸被duangduangduang的节奏吸引了注意力,从咬了没两口的路人身上抬起头,接着便顺着引擎盖爬了上来。路行舟一个急刹车,跟在后面的季观棋猝不及防地撞在她的书包上,吃痛地揉了揉鼻子。

      “老路你的书包是塞了石头吗这么重!”

      “周末了不得把书全背回家复习吗!”

      路行舟只恨自己不是哆啦A梦,背后的书包里也没啥道具,手伸到后面一摸摸到个保温杯。她姑姑非跟她说不许喝凉水,全班几乎就她现在还在用保温杯,天天背来背去累得要命。到现在里面还灌满了热水——路行舟嫌热一直没喝。此刻掂了掂重量,对丧尸而言称不上手雷撑死算个掼炮。眼看一只手搭上了车顶,一颗龇牙咧嘴的头冒了上来,路行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摸到什么用什么,以腰带力,一个转身,叫了声?“Fire in the hole”,保温杯砸在丧尸脸上,打得它鼻子那块顿时凹了下去,虽说不会对丧尸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好歹打得它往后仰去,脚下一滑,从引擎盖上跌落。两人立刻窜下车,一头扎进路边的小巷里。

      这就是第三个问题,该往哪跑?

      从大方向来说,想要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得往郊区跑。要是准备过江,按长江大桥和过江隧道平常堵的程度,开车越江大概是准备化身为丧尸们开盖即食的罐头。至于会不会开车,在游戏里是老司机的路行舟觉得凭借极品飞车、地平线、WRC、欧洲卡车模拟等丰富的驾驶经验,不说开得有多溜但至少能上手开起来。但眼下她们还没资格考虑那么久远,能不能活过今晚才是关键。所以——

      “从小方向上来说,最好的歇脚地点要兼备人少和物资丰富的两大特点,并且不能是高楼。高楼难补给、难撤离、易被困。你想想假如困在紫峰大厦顶上,真有丧尸跑上来了,除非直升机来救援,就只能表演空中飞人了。”

      因此路行舟想象中的最佳庇护所是开在路边的小超市或者餐馆,能从内部上锁、门厚重,有后门可走,更重要的是,物资丰富,有水有食物。

      此时她的脑海里才划过一个念头:
      我们现在在哪?

      身后似乎没有追上来的动静。而丧尸貌似暂时也未大规模侵入这里。老城区里的老小区依然如同安详的老奶奶,似乎平静地睡着了。有些人家还亮着灯。

      “要去求救吗?”

      季观棋压着嗓子问。

      路行舟拉着她躲在了一旁公告栏的阴影下,贴着坐下来喘口气。手边的墙上还糊着小广告,房屋出租、工作介绍……白底搭着蓝黑红绿字,各式各样糊了一墙。

      路行舟摸了摸粗糙的墙面,有些无助。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太平庸了。生活像白开水一样无聊。她真的很希望这是一场梦,自己只是太累了睡着了,明天天一亮姑姑就会拿着鸡毛掸子把她揍醒,催促她要迟到了。她可能会惊魂未定,待上一两分钟,挨几句骂,然后洗漱,背着书包打着哈欠走到学校,在学校对面买上一杯甜豆浆,叼着油条,赶在早读的铃声前踏进教室,继续开始无聊枯燥又忙碌充实的一天。

      等到真的世界末日、身边有人需要她拯救的时候,她真的能像自己幻想过的那样站出来挑起重担吗?

      墙上的小广告像是芸芸众生努力生活的剪影。路行舟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才终于有了余闲恢复知觉,尝到了迟来的苦涩。

      她今天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她不该在早上出门前和姑姑吵架;上课不该打瞌睡不听讲;数学午练最后一题的第二小问她还没来得及去问老师怎么写,当时急着体育课去抢羽毛球馆的位置去了;体育课下课不该为了省钱不买喜欢的运动饮料喝;不该放学不回家拉着同学出来玩的……她不想感受曾经向往的游戏里的刺激,也不想当救世主了,一点也不好玩,真的。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抹去了一滴不听话的眼泪。

      “季观棋,你愿意相信我吗?”

      她很少直呼亲切的朋友大名。

      “可能这座小区并不如外表那么平静,刚刚你也看到了,丧尸其实已经蔓延到这里了。就算目前没有沦陷,可能也不远了。假如楼里的居民已经被感染,我们赌不起,一旦进楼,楼梯间那么窄,我们只会无路可逃。在不确定安全性的情况下,永远得保证有逃生的退路。”她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用力,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因恐惧而带来的颤抖,语气依旧冷静。

      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自己要是慌了,两个人就真的彻底垮了。

      路行舟靠着墙壁缓缓站稳,抬眼看向巷外依旧混乱的大街,眼底沉着,心底快速盘算:“先在这里暂时躲一会儿,外面太乱,贸然乱跑只会送死。等会儿我们先试着联系家人,我打给我姑,你打给你姐,问问外面其他区域怎么样,有没有救援消息。”

      季观棋连忙点头,慌乱摸出手机,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亮。

      路行舟也拿出手机。

      信号格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紧急推送弹窗,官方紧急预警、公共安全避难提示、全城突发公共事件通知,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姑姑”两个字上,迟迟不敢按下拨号键。

      她怕。

      怕电话打不通。

      怕接通之后,听到不好的消息。

      末日降临的这一刻,人最牵挂的,永远是家里那唯一一个等着自己平安回去的人。

      就在两人各自低头、紧张拨号,满心焦灼的时候,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脚步声。

      在满街嘶吼与混乱背景音里,这一声脚步声突兀得让人心里发寒。

      老小区不是柏油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难免有小石子,有什么东西踩上去了。石子炸开来的声音在神经高度紧张的两人听来十分刺耳。
      两只手顿时停住了,默契地熄了手机,隐入黑暗。

      脚步声还在靠近。石子声沙沙作响。路行舟摆好了起跑姿势,屏息静听。

      脚步很轻。

      不慌不乱。

      不像逃命的人,也不像失控的丧尸。

      路行舟抬手按住季观棋的肩膀,示意她别出声,自己悄悄往前半步,挡在前面,目光锐利地看向公告栏后。

      一个黑影在拐角处,正在步步靠近。

      下一秒,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慢慢走进了昏黄的灯光下。

      路行舟惊讶地张了张嘴。

      来人依旧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衫,衣料轻薄,身形清瘦,安静地站在巷口,与身后兵荒马乱的世界格格不入。一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遮住大半眉眼。手上握着那串常年摩挲的旧念珠,此刻也在节奏平缓地搓捻着,随着走路动作一摇一晃,划出道道泼墨般的光影。书包侧挂着的古纹玉佩,在闪烁的路灯下泛着微凉的光泽。一时间晃得路行舟失了神。

      少女脸上没有过分惊慌,也没有失态崩溃,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穿越而来的仙者,与偷偷打量的路行舟对上了目光,眼里无风无浪,淡淡地凝望着她,平静得不像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迷失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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