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谁在那三天里 ...
-
第三章谁在那三天里
1
照片在取景框里悬浮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像泡腾片一样 dissolve 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沈时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时光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蹲在那个拐角处,伸出手重新贴在地面上。
这一次他摸得更久。
沈时站在旁边,看着陆时光的指尖微微发白,像在用某种沈时看不见的触角探入地砖的缝隙。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楼下某个班级传来的读书声,整齐得像念咒。
“被抽得很干净,”陆时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时光小偷。小偷一般只偷‘高光时刻’——考试满分、表白成功、被人夸奖——那种记忆浓稠、能量密度大,偷一勺能顶三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陈小禾丢的不是高光时刻。周一到周三,普通的上课日,没有考试,没有生日,没有任何特殊事件。那种平淡如水的时光,能量密度很低,小偷看不上。”
“那谁看得上?”
陆时光看了他一眼。
“需要‘填充物’的人。”
他没解释这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沈时追上去,相机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像一个还没拆封的谜底。
“我们去哪?”
“找陈小禾。”
“她在上课。”
“对,”陆时光头也不回,“所以我们要把她从课堂上叫出来。”
2
陈小禾被班主任从数学课上叫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是个普通得几乎没有特征的女生。中等身高,中等身材,马尾辫扎得不高不低,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脸上没有痘痘也没有痣,五官像用橡皮擦擦过一遍,模糊而温顺。如果不是知道她丢了三天记忆,沈时觉得自己就算跟她同班一学期,也不一定能记住她的脸。
班主任把他们介绍为“区教育局的心理辅导老师”,然后识趣地回了教室,把走廊留给他们。
陈小禾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不看他们。
“你们想问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像白开水。
“你最后记得的那天,是哪天?”陆时光问。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切入。
“上周日。”
“那天发生了什么?”
“在家写作业。下午跟妈妈去超市。晚上看了会儿手机,然后睡觉。”
“然后呢?”
“然后就是周三了。”
“周三醒来的时候,你在哪?”
“在家。在我自己的床上。”陈小禾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被压了下去,“我以为只是过了一夜。我拿起手机看日期,才发现已经周三了。”
“你当时什么感觉?”
沉默。
陈小禾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左脚鞋带打了两个结。
“我以为手机坏了,”她说,“后来看了我妈的手机,也是周三。我问她周一和周二我做了什么,她说我正常上学、正常吃饭、正常写作业、正常跟她吵架。”
“你跟你妈吵架了?”
“周一晚上,”陈小禾说,“我妈说我吵了。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面墙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表面还完整,但里面已经开始松动。
“我不记得我跟我妈说了什么,”她说,“但那天晚上她没跟我说话。周二早上她也没给我做早饭。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她这么生气。”
沈时站在旁边,手里的相机微微发烫。
他想举起相机拍一张。但他想起了那条铁律——每按一次快门,失去一段随机记忆。他已经用了一次,今天还剩两次。
他看向陆时光。陆时光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陆时光继续问,“陌生人,或者学校里新来的什么人?”
陈小禾想了想,摇头。
“有没有去过什么平时不去的地方?”
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在你失忆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梦?”
这一次,陈小禾的停顿比前两次都长。
“有一个梦,”她慢慢地说,“我做过好几次。从初中就开始做,隔几个月就会梦到一次。”
“什么内容?”
“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像礼堂,又像仓库,很空,什么都没有。正中间有一面镜子,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镜子里有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梳着和我一样的头发,但她的脸——”
陈小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的脸不是我的。”
走廊上吹过一阵风,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是谁?”陆时光问。
“我不知道,”陈小禾说,“但每次梦到她,我都觉得她在对我笑。不是友好的那种笑。是那种……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的笑。”
沈时后背的凉意又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外壳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从冬天里捞出来的石头。
3
从学校出来,陆时光没开车。
他站在校门口的马路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进九月的空气里。烟雾被风吹散的速度比正常的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搅动了一下。
沈时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两种可能。”陆时光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上升的轨迹,“第一种,她的时光被偷了,偷走的人用那七十二小时做了什么别的事。但我说过,普通小偷看不上这种平淡时光,所以偷的人要么很饿,要么很急。”
“第二种呢?”
陆时光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烟雾在空中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形状——沈时没看清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第二种,她的时光不是被偷走的。”
“那是怎么没的?”
“她自己借出去的。”
沈时愣了一下:“人能把自己的时光借出去?”
“能。”陆时光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但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借出者和借入者之间有某种深度连接——血缘、感情,或者更奇怪的东西。第二,借入者极度缺乏时光,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需要水。第三——”
他顿了顿。
“借出者必须自愿。”
沈时沉默了几秒。
“一个高二女生,会自愿把自己三天的时光借给谁?”
陆时光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先回去查一下陈小禾的家庭情况,”他说,“还有那个梦。反复出现的镜像梦,不是正常现象。”
沈时拉开副驾驶的门,刚要坐进去,忽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你怎么不让我拍照?”
陆时光挂挡的手停了一下。
“你今天已经拍了一张。还剩两次。”他说,“别浪费在问不出答案的地方。”
“那什么时候才能用?”
陆时光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他没有看沈时,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等你确定那一瞬间非拍不可的时候。”
4
回到办公室,陆时光把自己关进了档案室,说要查陈小禾的家庭背景。沈时被晾在走廊上,站了几秒,决定回自己的工位。
路过白阿姨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他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白阿姨还在织毛衣。墨绿色的围巾已经织了很长一段,垂在桌沿下面,像一条安静的蛇。
“进来吧。”白阿姨没抬头,但语气里没有疑问,仿佛她一直在等他路过。
沈时推门进去,在白阿姨对面坐下。
“第一个案子感觉怎么样?”
“有点……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对了。”白阿姨织了一针,又绕了一圈,“时光相关的案子,最怕的是说得太清楚。说得清楚的,往往是假的。”
沈时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白阿姨,您在这儿干多久了?”
“多久……”白阿姨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记不清了。”
“记不清?”
“嗯。做我们这行的,干得越久,记得越少。这是自然损耗,不是抵押。”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时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只有按快门才会丢记忆?不。每天接触时光异常,本身就是一种磨损。就像河里的石头,被水冲久了,棱角就没了。”
沈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所以干得越久,记得的东西越少?”
“对。”
“那为什么不走?”
白阿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毛衣针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应该是凉的,但她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因为记得越少,越舍不得走。”她说,“你忘掉的东西越多,剩下的就越珍贵。你知道自己已经丢了很多,所以拼命想保住最后那一点。”
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毛衣针。
“我剩下的记忆不多了。但留下来的那些,每一个都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换。”
沈时看着她手里的墨绿色毛线,看着她布满细纹的手指灵活地翻飞,忽然觉得这间堆满毛线的办公室不像一个政府机构的办公室,更像一个老人的储藏室——她把所有舍不得扔的东西都堆在这里,用毛线裹住,藏在抽屉里,藏在柜子深处,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对了,”白阿姨忽然说,“你今天的记忆扣过了吗?”
沈时一愣,赶紧掏出怀表。
银色的液柱停在五十一点五的位置。
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前看过,是五十二。他今天只按了一次快门,按照手册上的说法,每次使用相机会“永久失去一段随机记忆”,但他以为那是指一整段记忆,而不是零点五。
“一次快门扣多少?”他问。
“不一定。”白阿姨说,“取决于你拍到的内容有多‘重’。拍到一个普通人,扣零点五。拍到一个重要的人,扣一。拍到一段关键性的真相,扣两到三。如果你拍到的东西足以改变某些重大事件的走向——”
她抬起头,看着沈时的眼睛。
“扣十以上。”
沈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我今天拍到的那个拐角——”
“扣了零点五,”白阿姨说,“说明那个拐角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里的内容,但你还没拍到那个层面。”
沈时把怀表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液柱从五十二降到五十一点五。
他失去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今天早上出门前的事。他记得自己喝了便利店的咖啡,吃了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味的,一个什么味的来着?
他想了五秒钟。
想不起来。
那个饭团是什么味道的?他明明吃了,嚼了,咽下去了。但那个味道,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这就是“永久失去一段随机记忆”。
不是重要的记忆。不是妈妈的拿手菜,不是大学室友的名字,不是他爸的声音。
只是一个饭团的味道。
一个他这辈子只吃过一次的、便利店的、普普通通的饭团。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重要”的失去,让他比失去任何东西都更难过。
5
下午四点,陆时光从档案室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走到沈时的工位前,把信封扔在桌上。
“陈小禾的家庭情况。”他说。
沈时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档案,上面盖着时光管理局的红色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支羽毛笔穿过一个圆环。
他快速扫了一遍。
陈小禾,十七岁,城西中学高二三班。父亲□□,四十二岁,出租车司机。母亲王丽,四十岁,超市收银员。家庭收入中等偏下,关系正常,无重大变故。
档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大概拍于七八年前。父亲还年轻,母亲笑得灿烂,中间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时看着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和今天在走廊上见到的那个面无表情的女生,怎么也对不上。
“还有这个。”陆时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拍的是陈小禾的班级合照,高二三班,四十五个学生,四排站位,陈小禾站在第三排左起第七个,表情和今天一样,模糊而温顺。
陆时光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指着一个男生。
“这人叫方远,陈小禾的同桌。我刚才回学校的时候找了他聊了几句。”
“你一个人去的?”沈时有些意外。
“嗯。你没用。”陆时光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恶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时决定忽略这句话:“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时光把手机收回去,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说那三天陈小禾不太对劲。不是不说话的那种不对劲,而是——太正常了。”
“太正常?”
“方远说,陈小禾平时上课会走神,会偷偷在课本上画画,会传纸条。但那三天,她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老师问问题她第一个举手回答。而且她的声音不对。”
“声音怎么不对?”
“方远说,她的声音‘像另一个人’。不是音色变了,是说话的方式变了。用词不一样,语气不一样,甚至笑的方式都不一样。”
沈时想起了陈小禾说的那个梦——镜子里那张不是她的脸。
“他说那个人是谁了吗?”
“方远说不出来,”陆时光说,“但他觉得那个人比陈小禾大。不是年纪大,是那种……活得久的感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时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那台老海鸥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黑色的机身,银色的镜头环,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
他还有两次快门。
“明天再去一次学校,”他说,“我拍一张陈小禾。”
陆时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随你。”他说。
然后他戴上耳机,翻开了桌上的文件,结束了这场对话。
沈时把相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又看了一眼。
五十一点五。
明天按下快门之后,会变成五十一。
他会再失去一段随机记忆。可能是一个味道,可能是一个声音,可能是一个他永远想不起来的人。
但他觉得,有些东西比一个饭团的味道更重要。
比如,一个蹲在拐角处碎成光点的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
---
第三章完
---
下一章预告
沈时对陈小禾按下了第二次快门。
照片里出现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的影子里,还站着另一个“她”。
而那个“她”,正透过照片,直视着沈时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