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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姥切国广的新皮肤·小狐狸限定 一条破布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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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山姥切国广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一个值得记录的时间点。按照他长达数百年的刀生经验,每天清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从来都只有一件——伸手,抓住披风,往头上一盖,然后才能在那一方破旧白布构筑的屏障后面,获得足以支撑他走出房门面对世界的勇气。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熟练到可以在半梦半醒之间完成。
今天也不例外。
他闭着眼睛,右手向身侧的被褥边缘探去,指尖熟练地摸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山姥切国广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被褥边缘空无一物。昨晚睡前明明还搭在那里——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披风叠好,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那块布虽然破旧,但他对待它的态度向来比对待任何事都认真。
他坐起身,目光扫过整间房间。
榻榻米上空空荡荡。刀架上只有他的本体。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壁龛里也没有。
那块跟随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洗到发白的、边角起毛的、破了好几个洞的、被无数人嘲笑为“床单”的、他绝不肯离身的白色披风——
不翼而飞了。
山姥切国广坐在被褥中央,金色的头发因为没有布料的遮挡而乱糟糟地翘着。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的五官其实相当端正——碧色的眼瞳清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客观来说,这张脸完全可以称得上漂亮。
这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评价。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把披风的兜帽拉下来遮住脸。
手抓了个空。
“……没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踩空的那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正在坠落。
“没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碧色的眼瞳里渐渐浮上一层肉眼可见的动摇。
没有那块布,他算什么?
一个普通的打刀。一个连原品都不是的仿制品。一张会被别人说“漂亮”的脸——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评价。
山姥切国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披风不可能凭空消失。本丸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进他的房间——大概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进他的房间。
除了某几个。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串名单:鹤丸国永、鹤丸国永,以及鹤丸国永。
他掀开被褥站起身,金色发丝在晨光中晃动,因为没有披风的遮掩而显得格外扎眼。他走到房门前,犹豫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确认走廊上空无一人之后,迅速闪身而出。
首要目标:在任何人看见他之前,找到那块布。
与此同时,本丸的另一端。
鸣狐的房间。
鸣狐——粟田口派左兵卫尉藤原国吉锻造的打刀,镰仓时代的老前辈,粟田口藤四郎兄弟们的“小叔叔”——正端坐在榻榻米上,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睛。
他面前摆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料。
布料很旧。洗到发白的质地,边缘起了毛边,角落有几个破洞。但叠得很用心,看得出被主人认真对待过。
“鸣狐鸣狐。”
一只黄色的小狐狸从鸣狐的肩头跳下来,落在布料旁边,尾巴骄傲地翘着。它是鸣狐的随从,也是鸣狐的“发言人”——因为鸣狐本人除了真正想表达的感情之外,其余的话统统交给狐狸来说。
“在下把山姥切殿的布拿来了!”狐狸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尾巴尖还在一翘一翘,“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在下可是等了大半夜才找到机会的!”
鸣狐低头看着狐狸。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他平时很少说话,能交给狐狸的绝不多费口舌。但此刻他确实需要确认一下——他的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狐狸跳到布料上,两只前爪在那块破布上踩来踩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为他人操碎了心的热忱:“当然是因为那块布太破旧了呀!鸣狐你看,这里破了,这里也破了,这里都起毛了——这怎么能配得上山姥切殿呢?”
鸣狐沉默地看着狐狸。
“山姥切殿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整天披着这么一块破破烂烂的布,”狐狸的耳朵耷拉下来,语气从得意转为一种真切的惋惜,“在下每次看到都觉得可惜。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为什么要藏起来呢?所以在下想,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换一块新的、好看的布!”
鸣狐继续沉默。
他当然知道狐狸的性子。这只小家伙平时就爱操心,见不得别人“亏待”自己。上个月它还偷偷把药研藤四郎的旧手套拿去洗了,结果药研找了一整个上午。再上个月它试图给烛台切光忠的围裙绣花,被烛台切笑着婉拒了。
但这回不一样。这回它拿的是山姥切国广的披风。
鸣狐虽然平时话少,但观察力相当敏锐。他清楚地知道那块破布对山姥切国广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那柄打刀用来隔绝世界的屏障——因为对自己的仿刀身份抱有深深的情结,因为讨厌被人说“漂亮”,他才特意把自己打扮成破破烂烂的样子。那块布越破,他反而越安心。
而现在,他的狐狸把人家最在意的东西偷走了。
鸣狐的嘴角,在面罩之下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山姥切国广每次被夸“漂亮”时拉低兜帽、把脸扭向一旁的样子。想起他那句“不要说漂亮什么的”的台词。想起他一旦失去那块布的遮挡就会陷入的、肉眼可见的慌乱。
然后他开始想象,此刻山姥切国广发现披风不见了,正以什么表情在本丸里四处寻找。
这个画面,说实话——
挺有趣的。
鸣狐的嘴角弧度又微微扩大了一点。他平时最大的乐趣就是观察他人的反应,狐狸每次闯祸之后,那些被卷入麻烦的刀男们露出的各种表情,对他来说都是绝佳的观赏素材。
“鸣狐?”狐狸歪着头看他,尾巴尖晃了晃,“你在笑吗?”
鸣狐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狐狸的头。
狐狸立刻忘记了刚才的疑问,蹭着他的手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在下还准备了替换的布料呢!”狐狸兴奋地说,从角落叼出一块崭新的布料铺开,“鸣狐你看——这块布料是在下从仓库里找到的,全新的,从来没有用过!质地柔软,颜色也好看,上面还有——”
它的尾巴高高翘起,指着布料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小狐狸图案。
“——有小狐狸!”
那是审神者某次从万屋带回来的纪念品布料,因为上面的狐狸图案太可爱了一直没人舍得用,被收进了仓库深处。不知道狐狸是怎么翻出来的。
鸣狐看着那块印满小狐狸的布料,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他说。
狐狸的尾巴翘得更高了。“对吧对吧!在下也觉得这块最适合山姥切殿了!等会儿在下就把这块布送过去,山姥切殿一定会——”
它的话没说完,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做贼心虚的克制——但频率极快,显然来者正处于高度的焦急状态。
“鸣狐殿!”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山姥切国广的半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金色的发丝因为没有披风的遮掩而翘得乱七八糟,碧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被别人听见——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一块布。白色的。破的。”
他的目光落在狐狸脚下的布料上。
声音戛然而止。
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破布,又抬头看了看山姥切国广。
山姥切国广低头看了看狐狸,又抬头看了看狐狸脚下的布。
鸣狐端坐在原地,面罩之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三秒的死寂。
“——你拿了我的布。”山姥切国广的声音变得低沉。
“在下是觉得那块布太破旧了!”狐狸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尾巴翘得笔直,“配不上山姥切殿!所以在下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块新的——”
它叼起那块印满小狐狸图案的布料,献宝似的往山姥切国广面前一送。
“请用这块!”
山姥切国广看着那块布料。
粉白底色的棉布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只圆滚滚的卡通小狐狸。有的在打滚,有的在睡觉,有的翘着尾巴,有的歪着脑袋。每只狐狸旁边还点缀着小花和小草,整体画风可爱到令人发指。
他沉默了很久。
“不。”他说。
“为什么!”狐狸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这块布料多好看呀!柔软、干净、没有破洞,还有小狐狸——”
“就是因为有小狐狸。”
“小狐狸多可爱!”
“不。”
“山姥切殿!”狐狸跳到布料上,两只前爪在那排小狐狸图案上焦急地踩来踩去,“您那块布真的太破了!您看看,这里破了个大洞,这里起了毛边,这里的线都松了——再穿下去会散架的!在下只是想让您有一块好看的布——”
山姥切国广盯着狐狸。狐狸也盯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担忧。
“……”山姥切国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但面对那双写满真诚的圆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这块布很破。正因为破,他才安心。
他张了张嘴——
“我不需要好看的布。”
“但是——”
“把原来的还给我。”
“可是——”
“还给我。”
狐狸委屈巴巴地看了看鸣狐,寻求支援。鸣狐依然端坐不动,面罩之上那双眼睛微微弯了弯——狐狸太熟悉这个表情了,那是“我在看戏”的意思。
狐狸绝望了。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和方才山姥切国广鬼鬼祟祟的步伐不同,这次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从容不迫,像是一个心情很好的人正在悠闲地散步。
“哎呀,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一颗白色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一头长发,发髻形似狐耳,身形高大,五官轮廓带着几分野性的英气——却又被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中和得柔和了许多。
小狐丸。三条派的太刀。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但名字里带个“小”字。自称是谦逊,绝非指体型小。当然,本丸里没有人相信这个解释。
他笑眯眯地看着屋内的场景:山姥切国广没披披风、满脸防备地站在门口;狐狸叼着一块印满小狐狸图案的布料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鸣狐端坐原地,面罩之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弯着。
小狐丸用大约零点五秒判断出了局势。
“哦?”他拖长了尾音,深色的睫毛微微垂下,红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层玩味的笑意,“看来我们的小狐狸,给山姥切殿准备了新衣服?”
“这不是新衣服!”山姥切国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是我的布被——”
“小狐丸殿!”狐狸像是看见了救星,叼着那块小狐狸布料跑到小狐丸面前,“您来评评理!山姥切殿原来那块布实在太破了,在下只是好意想给他换一块新的,可是山姥切殿他——”
小狐丸接过布料,展开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粉白底色,小狐狸图案,画风可爱,质地柔软。
“嗯。”他点点头,表情严肃,“眼光不错。”
“对吧对吧!”
“很可爱。”
“对吧对吧对吧!”
“非常适合山姥切殿。”
“对吧对吧对吧对吧——诶不对,小狐丸殿您是在帮在下说话吗?”
小狐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布料叠好,转身走向山姥切国广。他一八八的身高站在山姥切国广面前,天然就带着几分压迫感,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温和中又藏着一丝只有狐狸才能捕捉到的促狭。
“山姥切殿,”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语气恭敬得不像是要说服人,更像是要向公主献上礼物的骑士,“我理解你对那块旧布的感情。不过,偶尔换一下心情也未尝不可。”
“我不需要换心情。”
“那至少试一试?”小狐丸微笑着将布料递过来,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试穿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山姥切国广盯着他手里的布料。小狐狸图案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圆滚滚的,翘着尾巴的,歪着脑袋的——每一只都仿佛在用尖细的声音喊“穿我穿我”。
他下意识地想要拉兜帽遮住脸。手抬到一半才发现兜帽不在。金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晃了晃,毫无遮掩。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了。
小狐丸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没有点破。他向来享受这种微妙的时刻——看着别人在窘迫和固执之间反复横跳,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这样吧,”小狐丸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我有一个提议。”
山姥切国广警惕地看着他。
“你先用这块布临时遮一下,”小狐丸说,“总比现在这样完全没遮的好,对吧?至于你原来的那块——”
他回头看了看狐狸脚下的破布。
“我帮你说服小狐狸还给你。不过,你得先穿着这块新的,至少穿到小狐狸愿意主动把旧的还给你为止。怎么样?”
山姥切国广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旧披风——那块布正被狐狸踩在脚下,边角的破洞比记忆中又大了几分。洗到发白的布料上沾了几根狐狸的黄毛,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看了一眼小狐丸手里的新布料——干净,柔软,印满小狐狸。
他看了一眼小狐丸——微笑,从容,目光里带着“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笃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披风,没有兜帽,没有那块破布来遮挡全身上下。金色的头发暴露在晨光中,碧色的眼瞳没有布料的阴影遮盖,整张脸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三个人的视线之下。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针扎一样。
“……可以。”
“什么?我没听清。”小狐丸歪了歪头。
“……可以。”山姥切国广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狐丸的笑容灿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从容的模样。他将布料递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递一件羽织。
山姥切国广接过那块印满小狐狸的布料。布料入手柔软,和他那块粗糙的旧披风完全不同。他盯着上面的小狐狸图案看了三秒,每一只都在对他傻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布料展开,披在身上,拉下兜帽。
粉白的底色衬着他的金发,帽檐上正好有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狐狸趴着,歪着脑袋,仿佛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他站在房间中央,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块崭新的、柔软的、印满可爱小狐狸的布料上,上面的每一只狐狸都栩栩如生。
鸣狐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面罩之下,他的嘴角弯了弯。
好看。
“很适合你嘛!”狐狸兴奋地跳了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山姥切殿!太好看了!鸣狐鸣狐,你说是不是——”
“很好。”鸣狐说。这是他从刚才到现在第二次开口,两个字,干脆利落,却让山姥切国广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我要回去了。”山姥切国广转身就走。
“诶——等等嘛!”狐狸追上去,“在下还没说完呢——”
山姥切国广加快了脚步。
小狐丸目送山姥切国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那块印满小狐狸的布料在他肩上晃动,帽檐上趴着的那只仿佛在冲所有人挥手告别。
狐狸蹲在原地,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尖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山姥切殿生气了……”它小声嘟囔,“在下只是想让他换块好看的布……”
“嗯,看得出来。”小狐丸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地上的旧披风。那块洗到发白的破布依然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边角的破洞和起毛的线头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他弯腰拾起,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若有所思。
“小狐丸殿?”狐狸歪着头看他。
“这块布,还是应该还给他。”小狐丸将旧披风叠好,重新放回狐狸面前,“毕竟是你拿走的,由你去还才显得有诚意,对不对?”
狐狸眨了眨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不过——”小狐丸话锋一转,红色的眼瞳里泛起一层笑意,“他现在正穿着那块新披风。你不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吗?”
狐狸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让山姥切殿穿着那块漂亮的新布,被大家夸奖一番,然后再把旧布还给他——”小狐丸的笑容温和无害,语气却像一只真正在引诱猎物的野狐,“这样,他说不定就会明白,偶尔换换样子也没什么不好。”
“原来如此!”狐狸恍然大悟,叼起旧披风,尾巴重新翘得老高,“在下明白了!小狐丸殿的意思是,要在山姥切殿被大家夸得最多的时候,再把旧布还给他!这样他就会觉得,就算没有旧布也可以——”
“我没说那么多。”小狐丸微笑着打断它,“只是觉得,今天会很有趣。”
鸣狐看了他一眼。
小狐丸也看了鸣狐一眼。
两条“狐狸”——一条野生的,一条家养的——在这晨光中对视了一瞬。鸣狐的眼神依然平静,但小狐丸分明从中读出了某种“你也觉得有意思吧”的默契。
小狐丸笑了笑,步伐从容地走出了房间。
山姥切国广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目标明确——自己的房间。
一路上,他经过了三个转角、两段长廊、以及一片连接别馆的中庭。每一个可能遇到人的地方,他都提前放轻脚步,确认无人后才迅速通过。
一切顺利。
他拉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背靠着门板,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那块崭新的、印满小狐狸的披风。
兜帽边缘的小狐狸图案正好垂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歪着脑袋,翘着尾巴,圆滚滚的眼睛似乎在说“你穿起来真好看”。
“……这算什么。”
他伸手扯了扯兜帽,试图把那只小狐狸藏到视线之外。但布料是完整的一整块,他扯这边,那边的小狐狸就露出来;他扯那边,这边的小狐狸又探出头。整块布上至少有几十只小狐狸,根本无处可逃。
他放弃了。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金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漏出,落在粉白色的布料上,和那只趴着的小狐狸图案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太糟糕了。
他现在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这一天快点过去,等小狐丸说服狐狸把旧披风还回来。他可以一整天不出门,不吃饭,不见任何人——
“山姥切殿——”
走廊上传来了烛台切光忠的声音。
“——你在吗?早餐准备好了,今天有烤鱼和味增汤——诶。”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山姥切国广僵在原地。
“门开着一条缝……我进来了哦。”
门被拉开了。
烛台切光忠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标志性的黑色围裙,手里还端着一份冒着热气的托盘。他低下头,看见了背靠门板坐在地上的山姥切国广。
看见了那块崭新的披风。
看见了披风上那些圆滚滚的、翘着尾巴的、歪着脑袋的小狐狸。
看见了兜帽边缘那只趴着的小狐狸,以及从兜帽里漏出来的金色发丝。
他沉默了片刻。
“哦呀,”烛台切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蹲下身,认真打量着那块布料,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换新披风了?”
“不是换。”山姥切国广的声音闷闷的,“是临时的。”
“这样啊。”烛台切点点头。他的表情非常认真,非常严肃,非常专业——但嘴角那个微微抽动的弧度出卖了他。
“很适合你哦。”他最终说道,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山姥切国广把兜帽拉得更低了。帽檐上的小狐狸被压得变了形,歪着脑袋的角度从三十度变成了四十五度,看起来更加可怜兮兮。
烛台切站起身,将托盘端进来放在矮桌上。“早餐趁热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然后,山姥切国广听见了走廊上传来的、被刻意压低了却依然没能完全掩饰住的笑声。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兜帽上的小狐狸图案贴着他的金发,歪着脑袋,仿佛也在跟着他一起叹气。
整个上午,山姥切国广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他吃了烛台切送来的早餐。烤鱼的火候恰到好处,味增汤的温度也刚刚好——但他全程没有抬头,仿佛那块小狐狸披风会从兜帽上跳下来嘲笑他。
午餐时间到了。
山姥切国广原本打算继续待在房间里。但烛台切光忠那句“趁热吃”像钉子一样扎在脑海里——他不太擅长辜负别人的好意。而且,他确实又饿了。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趁食堂人少的时候,以最快速度吃完,然后立刻撤回房间。
他成功了。
当他端着托盘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时,食堂里只有寥寥数人。药研藤四郎在研究一碗味增汤的色泽。日本号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审神者的位置上空着——大概还在处理公务。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放松了警惕。
这大概是今天最大的错误。
“哦呀哦呀——”
鹤丸国永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山姥切国广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这可真是——惊喜啊!”
鹤丸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大型犬一样窜了过来,金色的眼瞳几乎要放出光来。他围着山姥切国广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块印满小狐狸的披风上反复扫过。
“新衣服!”他宣布。
“不是。”
“超可爱!”
“不可爱。”
“上面有小狐狸!”
“……我看见了。”
“而且不止一只!一、二、三、四、五——”鹤丸真的开始数了起来,手指点着布料上的每一只小狐狸,“天哪,至少有二十只!”
“二十四只。”山姥切国广低声说。他在房间里已经数过了。
鹤丸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弯下了腰。“你数过了!你真的数过了!哈哈哈哈——”
山姥切国广端起味增汤,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味增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本应是一天中最让人安心的味道。但他现在完全尝不出来。
鹤丸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端详着那块披风。
“说真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挺适合你的。”
山姥切国广放下汤碗,抬眼看他。碧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疲倦的情绪。
“你也想说我‘漂亮’吗。”
鹤丸眨了眨眼睛。
他当然知道山姥切国广最讨厌被夸漂亮。因为讨厌这个评价,他才特意把自己打扮得破破烂烂的样子。那块破布越旧,他越安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漂亮”的仿品。
鹤丸收起笑容。这在本丸里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不,”他说,声音难得认真,“我说的是‘适合’。”
山姥切国广微微一愣。
“好看和适合,是两回事。”鹤丸难得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你那块旧披风,虽然破,但是很适合你。这块新的,虽然画着小狐狸,但是——也很适合你。因为是你穿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小狐狸确实很可爱。这个我不否认。”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鹤丸站起身,拍了拍山姥切国广的肩膀,“偶尔换个风格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你看,小狐狸多精神啊。”
他指了指兜帽边缘那只趴着的小狐狸。
“这只的表情,跟你刚才躲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山姥切国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歪着脑袋的小狐狸。
然后他把兜帽拉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鹤丸的笑声再次响彻食堂。药研藤四郎从味增汤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山姥切国广的新披风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日本号靠在窗边,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随即“哈”地笑了一声,又闭上了。
山姥切国广在兜帽的阴影下,忽然觉得,这块布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
因为他紧接着听见了食堂门口传来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以及那声熟悉的——
“山姥切殿——在下把您的旧披风拿回来了——小狐丸殿说服在下了——”
狐狸叼着那块破旧的白布,兴冲冲地跑进来。
身后跟着小狐丸,步伐从容,笑意温和。再后面是鸣狐,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眼神平静——他显然只是跟来看后续发展的。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山姥切国广身上。
他身上穿着印满小狐狸的新披风。狐狸嘴里叼着他的旧披风。
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画面。
山姥切国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碗。
他看了看狐狸嘴里的旧布。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布。
他看了看满食堂的观众——药研藤四郎、日本号、鹤丸国永、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烛台切光忠、刚走进门的御手杵、以及跟在鸣狐身后一脸“发生了什么”的审神者。
审神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在那块印满二十四只小狐狸的披风上停住了。
“……新衣服?”审神者开口,声音里带着忙碌了一上午的倦意。
山姥切国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兜帽拉低,再拉低,直到整张脸都消失在粉白色的布料里。帽檐上那只趴着的小狐狸被他压得变了形,歪着脑袋的角度从四十五度变成了六十度,仿佛在说“救命”。
“很适合你哦。”审神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
鹤丸国永再次发出了那标志性的笑声。小狐丸站在人群后方,白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嘴角的笑意温润如玉。鸣狐立在他身侧,面罩之下那双平静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狐狸叼着旧披风跑到山姥切国广面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洗到发白的布料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退后一步,尾巴垂下来,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山姥切殿,在下不是故意要让您生气的。”它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小,“在下只是觉得,您那么好看,却总是披着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太可惜了……在下希望您也能用上漂亮的东西。”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山姥切国广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熟悉的破布。边角起毛,破了好几个洞,洗到发白的质地。和身上这块柔软崭新的小狐狸布料相比,它简直像一块抹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旧披风拿起来,叠好,放在手边。
“……我没有生气。”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狐狸能听见。
狐狸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这块新布,”他顿了顿,兜帽阴影下的碧色眼瞳微微动了动,“也没有那么糟糕。”
狐狸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整只狐狸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鹤丸国永吹了声口哨。小狐丸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鸣狐轻轻“嗯”了一声——这是他从今早到现在第三次开口,只有简简单单一个音节,却让狐狸更得意了。
审神者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取餐区走去。
“对了,山姥切。”
审神者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块小狐狸的布料,其实是我从万屋买来打算给你做新披风用的。被狐狸翻出来倒是省了我的事。”
山姥切国广僵住了。
“好好穿着。”
审神者摆摆手,端着餐盘走向自己的座位,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鹤丸国永的笑声再次响彻食堂。
山姥切国广把兜帽拉到了最低。帽檐上那只被压扁的小狐狸歪着脑袋,角度已经接近九十度,仿佛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那块旧披风的边缘,指腹摩挲过那些熟悉的破洞和起毛的线头,动作很轻,很轻。
新旧两块布,一块叠在膝上,一块披在身上。
二十四只小狐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陪着那只歪脑袋的同伴,谁也没有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