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清寂工作室,凉薄有心人 云顶大 ...
-
云顶大厦是海市市中心的地标楼宇,玻璃幕墙在连绵梅雨中泛着冷润的光,二十七层整层都被秦夙包下,改造成了私人心理工作室。
电梯门缓缓滑开的瞬间,外界的雨声、车鸣、人声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极致的安静,像踏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清寂之地。
走廊铺着厚密的深灰色羊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极淡的清冷木质香,不是商业香氛的甜腻,是沉水香与冷杉混合的气息,清冽、疏离,又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和泾河河滩的潮湿腥气形成天壤之别。
陆则一身半湿的警服,肩头还挂着雨珠,裤脚沾了些许泥点,与这里干净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丝毫不减一身凛然正气,周身冷肃的气场,反倒让安静的走廊多了几分压迫感。
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室内视线,陆则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分寸感十足。
门内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多时,门被拉开。
穿米白衬衫的助理眉眼温顺,见陆则身着警服、气场冷肃,眼底瞬间掠过明显的错愕,连忙稳住神色,客气开口,语气却带着本能的疏离:“您好,请问有预约吗?秦老师的咨询日程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陆则没有多余客套,指尖利落翻开警官证,警徽在昏阴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声线低沉有力:“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陆则,针对泾河连环抛尸案,依法向秦夙先生了解情况,请配合。”
“刑、刑侦支队?”助理瞬间慌了神,显然从未见过警察直接找上门,手脚都有些无措,连忙侧身让路,“您、您请进,秦老师在里面会客区。”
陆则迈步而入。
工作室是极简的黑白灰格调,没有丝毫豪门奢靡装饰,干净得近乎刻意。
整面墙的落地窗将梅雨笼罩的城市框成一幅冷色调画,浅灰天光漫进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淡冷的光。
左侧是嵌入式书架,摆满犯罪心理、临床心理学、微表情分析典籍,书脊平整,显然被时常翻阅,最角落藏着几本外文毒物学与植物学典籍,隐蔽又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房间中央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坐着秦夙。
这是陆则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闻中的秦家小少爷。
二十三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却不显单薄,一身剪裁极致贴合的黑色羊绒针织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骨相分明的手腕。
他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精致俊美,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像浸在凉水里的琉璃,鼻梁秀挺,唇色是淡粉的冷调。
听见动静,青年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陆则身上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转瞬便被一层刻意的漫不经心覆盖。
他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笑容漂亮得近乎雕琢,眉眼间裹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慵懒风月,可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凉薄。
淡漠、疏离,仿佛世间生死、罪恶、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指尖正慢悠悠转着一支银质钢笔,笔身在浅光里划出冷冽的弧,动作闲适随意,透着养尊处优的散漫,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事不关己。
“哟,陆队长。”秦夙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如玉珠相击,尾音轻轻往上勾,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独有的散漫戏谑,还抬手漫不经心地朝对面沙发指了指,“稀客啊,海市刑侦的定海神针,怎么会屈尊光临我这间小小的心理工作室?”
陆则没有落座,就站在他面前,周身气场与秦夙形成截然两极的碰撞。
他一身半湿警服,混着雨水的冷、消毒水的淡、浅淡的烟草气,还有常年外勤被阳光晒透的坦荡热气,凌厉、刚正、锋芒毕露,像一把直指真相的刀。
而秦夙则像一团浸了寒雾的冰,干净、好看、易碎,却又深不见底,周身裹着厚厚的伪装,把所有知情、挣扎、脆弱藏得严严实实。
陆则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迂回,语气冷肃直白:“下午泾河湿地公园,又发现一具浮尸,死者张承安,五十三岁,是三十年前宏远建材的老股东,也是你父亲当年并购案的核心经手人。”
秦夙挑了挑眉,指尖转笔的动作慢悠悠的,连眼神都没多给,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哦,刷到过新闻,还以为是普通意外。”
“前两具死者,分别是当年宏远的厂区负责人、财务主管。”陆则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秦夙的微表情,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破绽,“三起案件手法完全一致,现场都留了血红色‘债’字,定性是连环复仇杀人,你应该清楚,所有关联方都在排查范围内。”
“所以陆队长这是在怀疑我,还是打算把秦家全员都盘问一遍?”秦夙身子懒懒往后一靠,窝进沙发里,姿态散漫到了极致,嘴角挂着无所谓的笑,全然没把这三条人命放在眼里。
“我需要专业的心理侧写。”陆则直言来意,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市局专职侧写师外出支援,短期内回不来,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现场零痕迹,我们需要精准的凶手画像。”
秦夙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敷衍的慵懒,他端起茶几上的白瓷杯,指尖轻捏杯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动作优雅却透着疏离:“陆队长可真会找人,我这工作室只做日常心理疏导,连环杀人案的侧写风险太大,我可担不起,还是等警方专职人员回来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冷漠得近乎刻薄,对三条逝去的人命毫无敬畏,对三十年旧案毫无波澜,完美契合外界对他“玩世不恭、凉薄寡情”的评价,装傻敷衍的姿态做得滴水不漏。
这份刻意到极致的冷漠,让陆则眉头皱得更紧。
他从业九年,见过无数罪犯的伪装、知情者的闪躲,可秦夙的冷漠太完美、太刻意,反而像一层精心打造的铠甲,明摆着就是不想露半点真心。
“你对宏远并购案的脉络,比警方梳理的还要快。”陆则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警方特有的穿透力,“死者身份、案件关联,你脱口而出,绝非一无所知。”
秦夙放下白瓷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轻轻一点,原本缓慢的节奏骤然停住。
下一秒,他眼底那层纨绔慵懒的笑意,骤然淡得一干二净。
像是一层华丽的面具被瞬间撕碎,所有散漫、敷衍、轻佻尽数褪去,露出藏在底下的、与年龄极度不符的沉稳与犀利。
那是一种看透人心阴暗、熟稔罪恶逻辑的眼神,精准、冰冷、一针见血,没有丝毫温度,却透着令人心惊的通透,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散漫少爷,变成了洞悉一切的旁观者。
陆则的心脏,莫名一紧。
“我不只了解旧案。”秦夙开口,声音骤然变冷,没了半分笑意,字字笃定有力,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我还能直接告诉你,凶手是什么样子。”
陆则周身气场瞬间紧绷,瞳孔微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静待下文。
“凶手男性,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秦夙不紧不慢,语气冷硬平静,像在宣读既定事实,没有半分迟疑,“童年亲眼目睹亲人因宏远破产、秦家并购自尽,长期被创伤裹挟,性格偏执孤僻,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反侦察能力极强,做过工程、安保或是后勤类工作,熟到闭着眼都能摸清泾河沿岸的每一处监控盲区,也把三十年前旧案的细节,摸得一清二楚。”
秦夙抬眼,浅淡的眸子直直锁住陆则,眼神冷冽,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余地:“他只为复仇而来,目标极其明确,只杀当年参与、协助、默许过这场恶意并购的人,绝不会滥杀无辜。”
陆则眉心猛地一跳,刚要开口追问,就听见秦夙一字一顿,吐出最后一句关键判断。
“下一个目标,是当年负责并购协议的法务——周明辉。”
话音落下。
整个工作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敲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陆则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青年,心脏重重一跳,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这番侧写,精准、完整、逻辑严密。
年龄范围、心理创伤、性格特征、职业背景、作案动机、猎杀规则、甚至下一个受害者……全部清晰无误,没有任何凭空猜测的痕迹,远比市局专职侧写师的判断还要透彻、犀利。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心理师的随口猜测,更不是豪门少爷的戏言。这是对案件、对旧案、对凶手心理的绝对掌控,是提前知情、深度参与的铁证。
一个养尊处优的秦家少爷,怎么可能对一桩尘封三十年的连环复仇案,了如指掌?
怎么可能精准预判凶手的每一步动作,甚至直接点出下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陆则的指节,悄然攥紧,周身的冷意更甚。
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疑虑与戒备,他上前半步,压迫感瞬间拉满,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知情多少?是谁告诉你的?还是说,你本身就参与了这起连环案?”
面对他凌厉逼人的质问,秦夙周身的冷锐却突然散了。
他像是卸下了一身锋芒,又飞快披上那层纨绔慵懒的外衣,拿起那支银质钢笔,重新在指尖慢悠悠转起来,眼底只剩一片浅淡的、事不关己的凉,刚才那份冷冽通透,仿佛只是陆则的错觉。
他抬眼看向陆则,嘴角勾起一抹轻佻又疏离的笑,语气漫不经心,还带了几分戏谑的敷衍:“猜的。”
陆则眉峰紧蹙,脸色更冷,声音沉得吓人:“猜的?”
“不然呢?”秦夙指尖一顿,钢笔稳稳落在掌心,他歪了歪头,眸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直接堵死所有追问,“我是个心理师,靠微表情和心理逻辑猜这些,很难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把陆则所有的追问、质疑、震慑,全都轻飘飘挡了回去。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落下,将整座城市裹在潮湿的阴霾里。
一室清寂,一冷一刚,一明一暗。
第一次正面交锋,陆则没有拿到一句实话,没有找到任何破绽,却在心底,把秦夙这个名字,重重打上了两个字——疑点。
这个身处深渊中心、手握全部答案、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秦家少爷,成了泾河连环抛尸案里,最捉摸不透、也最关键的破局点。
陆则的目光愈发冷厉,心底的戒备拉到顶峰。
他清楚,从踏入这间工作室的这一刻起,这桩连环复仇案,早已不是简单的缉凶,而是一场与秦家、与秦夙、与三十年黑暗旧案的,生死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