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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办公室的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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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搅动一室沉闷。
孟磊的母亲坐在会客皮椅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她手指不停搓着沾着油渍的围裙边,眼神飘忽。
他们家做小餐馆生意,油烟熏了半辈子,早已对生活麻木,对儿子打架也是见怪不怪,甚至懒得问缘由,只想快点回去看着灶台。
宁致谦郁闷地站在窗边,穿着行政夹克,头发一丝不苟,面色却很是忧愁。
他不是第一次被王建国叫来领人了。
在教育局呆了半辈子,却成了这间办公室的常客,说出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宁序在门口罚站,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鞋尖踢着地上一颗小石子,忽然开口:“其实我早看孟磊不爽了。”
顾崤因拉偏架也被留下,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孟磊这会儿大概还在医务室躺着。
宁序也不管有没有人理,自顾自往下说:“这人心眼小,心思多。老拿三中老大的名头在外惹事,谁不知道三中老大是我?上回在网吧,几个混混找上门,差点害我输掉封号赛。”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痞气,道:“你说气不气人?”
顾崤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校服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宁序觉得,他刚才似乎笑了下。
“你笑了吗?”宁序问。
“没有。”顾崤道。
虽然但是,宁序觉得,顾崤似乎变了。
说不上是哪里变了,总之就是变了,就是不太一样了。
像冰面上微不可查的一道细缝,细看下,会窥见底下的河床,
是流动的、温热的。
只有顾崤自己知道。
在食堂他把宁序扯开时,撞进怀里的身体燥热、温软,
颈边呼吸滚烫,心跳隔着校服咚咚地撞过来。
他愣了一瞬,
看见宁序不满地抬起头,眼底烧着两簇火苗。
然后,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自林立心走后,他终于再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是鲜活的,有序的。
是正常的。
像一座重新被校准的钟。
最终处分下来——
宁序打架情节恶劣,停课三天,
孟磊言语挑衅在先,两人下周一升旗仪式,全校面前念检讨。
宁致谦一脸沧桑地走出来,带两个少年去了后街的老面馆吃午饭。
“我真搞不懂,”宁致谦给自己倒了杯水,叹气,“开学才几天,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大动静。”
他看向宁序,眼神无奈,责备道:“我知道你每次打架都有原因,见义勇为也好,惩恶扬善也罢。但打架本身,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呀。”
宁序低头扒饭,嘴上敷衍道:“知道了爸。”
他心里原本盘算着,周末去参加一个电竞俱乐部的青训生试训,
这下好了,停课三天,口舌都不用白费了,就俩字,
做梦。
宁致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心思别总飘在别处,学习才是你现在该抓的。”
宁序把最大一块牛肉囫囵塞进嘴里,含糊嘟囔道:“可我在学习上就是没天赋啊,我又不是顾崤这种变态。”
后面半句他说得很轻,声音和蚊子嘟哝差不多。
“你这个年纪,除了学习,其他想都别想。”
宁序心里叹了口气,想赶紧把这个话题结束。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白色饭卡,推到顾崤面前:“还你。”
顾崤沉默着收下。
宁序疑惑:“你怎么知道在我这儿?”
顾崤语气平淡:“我回去拿,看见你塞进裤兜。”
宁序耳根微红,有些尴尬:“那你怎么不来找我要?”
顾崤没回答。
宁序忽然就恼了:“你什么态度?”
顾崤抬眉:“我说话了?”
“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了?”宁序带着少年人的执拗,狠狠瞪他,道:“闹心,要是让苏女士知道,晚上她非拆了我的键盘。”
顾崤盯着宁序的眼睛,认真道:“你不知道。”
宁序眉头一横,道:“我就是知道。你有胃病,还不好好吃饭,这样不对,和你带手机一样不对,和我打架一样不对。”
顾崤嘴角微扬:“居然还知道不对?”
宁序噎住,生怕当着宁致谦的面被抖出他私藏手机的事,赶紧再转移话题。
声音隔着面馆蒸腾的水汽传到顾崤耳朵里,雾蒙蒙的,黏糊糊的。
“你不要总对这个世界有这么多防备。”
“楠城很小,但容得下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学霸。”
“这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顾崤。”
顾崤怔住。
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掀开一角。
为什么说这些?
耳边忽然安静下来,
心跳声没了。
没了。
又听不见了。
呼吸也不受控地变快、变浅,
情绪躯干化,指尖发凉,肩膀颤抖,
顾崤眼底黑雾翻腾,
这种感觉又来了,
久违的,失控的,
混乱的。
宁致谦毫无察觉,拍拍他肩,微笑道:“小顾,年轻人嘛,不差那么几道题,也不差那么点时间,长身体的时候,得好好吃饭,多吃点肉,你苏阿姨今晚又大骨头汤炖着呢。”
“老板,再加一盘牛肉。”宁序吃得嘴角油亮。
四周蒸腾着面汤的热气,人声、碗筷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
顾崤垂眸,克制着,终是把情绪一寸寸压了回去。
后面三天,顾崤上课时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他下意识侧头,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再没有了歪着脑袋睡得理直气壮的某人。
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而宁序,在家里关了三天禁闭,
白天该睡睡,晚上耳机一戴,谁也不爱,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但他被苏兰和宁致谦轮番盯梢,好歹是态度端正地写了检讨书。
周一清晨,阳光很好,香樟叶沙沙作响,红旗猎猎飘扬,
晨风卷着露水味扑在脸上。
全校学生列队站立,蓝白校服汇成一片。
升旗台前,宁序和孟磊并排站着,手里各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检讨书。
宁序半点不怯,校服领口敞着,额前碎发随风晃动,张扬得狠。
他抓起话筒敲了两下,清亮的声音盖过杂音:“喂喂喂,能听见吗?下面是我的检讨,题目是——《关于我在食堂用拳头教训嘴王的深刻反思》”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我,宁序,高二(3)班电竞预备役选手(自封),于上周五中午在食堂,因看孟磊同学人品太好,心生嫉妒,对他实施了短暂但有效的物理干预。
此举严重违反校纪,破坏校园和谐,影响极坏,尤其是影响了孟磊同学吃饭的食欲(据医务室反馈,他当晚只喝了半碗粥,连最爱的红烧肉都没碰)。
我深刻认识到:
食堂不是峡谷,不能单挑(开团也不行)
拳头虽快,不如找老师举报快(我很怀疑)
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我一定先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划掉)好好沟通。
最后,我向孟磊同学致以诚挚歉意,
对不起,让你在女神面前丢了面子,
对不起,让你在医务室躺了两小时。
更对不起,今后我一定控制情绪,文明用语,争做三好学生。
宁序念个检讨,跟脱口秀似的,底下笑声一阵接一阵。
顾崤站在人群中,望着主席台上的少年,
三天就让他修修改改出这玩意儿来,
是有多蠢。
香樟树影被风推着,一路漫过操场的白线,
望着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朦朦胧胧的,
像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