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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茫 颓废与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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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
说完最后一句,高媛把粉笔放回讲桌上,正想要擦黑板,就听到江冽说“别擦,我要评价你的板书设计”,只能放下黑板擦,然后从讲台上下来。
现在是下午六点,已经是放学以后了,教室里没有学生,除了高媛,只有坐在第四排、手里拿着听课记录本写着东西的江冽,还有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的许迭。
这俩人一左一右,都没看她,脸上表情都保持在思考状态。
高媛小心翼翼地走近:“江老师、许老师?”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颤。
许迭是数学老师,提不出什么建设性建议,所以想了想,还是先夸了一句:“你基本功还可以,字写挺好的。”
“那还是江老师的字比较好,我才练不久……”高媛慌忙说。
许迭接着说:“但是我给你一个建议吧。你要参加你们学校的比赛,就要有比赛的样子,你刚才的流程其实没问题,先导入,再提出问题,解决。这些都没问题,但这是我们常态课的东西。竞赛课不能这样搞。”
“许老师说的没错。”
江冽把听课记录本往前翻了一页:“你采用视频导入的方法。这个没问题,问题出在语言。”
高媛:“语言?”
“你选的这一课是《白鹭》,其实这一课比较难讲,你说,‘同学们,你们见过白鹭吗?’,播放完视频后你说,‘白鹭是什么样子的呢?’。这些问题,完全可以由学生引入——你比赛是无生试讲,这些你都可以自己设置,想象学生回答。竞赛的标准,不是你讲得好不好,是学生能不能从你的课上学习到方法,能不能做到以学生为主体。”
高媛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江老师。您能告诉我怎么操作吗?”
“就比如说。”
江冽冷淡的表情瞬间变得阳光带笑,声音抑扬顿挫,富有激情:“同学们,读完了课题,你能猜猜,课文是讲什么的吗?你来说。没错,课文讲一种叫白鹭的鸟。为什么知道是鸟,不是别的动物?你观察得可真是仔细,注意到了‘鹭’的鸟字底,我们学语文就要像你一样,巧用偏旁猜字法。你们觉得,这可能是一种什么样的鸟?白色的,为什么?因为它叫白鹭。除了白色,它的身上还会有其他的颜色吗?让我们带着这个问题,一起观看一段白鹭的视频。”
他示范完,高媛目瞪口呆。
江冽恢复了冷淡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刚才随便演示的,没经过什么思考,你不一定要一样——还有后面,你讲二类生字的时间太短了,一笔带过……”
许迭站在一旁,撑着课桌看他指导高媛的样子,突然,高媛在看语文书的时候,江冽抬起头来,两个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那双平静的眼睛先是看了看他有些错愕的脸,然后下移,落在他握着一部黑了屏的手机的手上。
许迭这才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开始玩。一看时间,他刚才盯江冽盯了快十分钟了,怪不礼貌的。
指导完高媛,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饭,高媛要骑电动车回家,他们在停车场门口和她挥手告别,然后一起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你去桥上?”江冽走在许迭身边,头也不转地问。
许迭看了一眼江冽的侧脸,想到今天中午自己在树林子里唱《wake me up》的时候,因为上午连上两节课,嗓子不好唱破音了,突然有点尴尬,也不知道他注意到没有:“嗯……对,你也去吧。”
“去啊,”江冽漫不经心地说,“要不要喝点什么?”
“水吧,你呢?”
“我也是。”
“那我去买。”许迭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便利店去了。
江冽站在便利店外面等他,突然听到一声呼唤:“江老师。”
低头一看,是王钊烨,江冽问:“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啊?”
王钊烨对他笑:“这是我姑姑开的店。”
江冽:“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写完了!”
“你一个人玩?”
“我在等罗凯他们……许老师!”
“诶。”聊着聊着,许迭从门口拿着两瓶水出来了,递了一瓶给江冽。
江冽对他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玩的时候注意安全,别上马路,听到没有?”
“听到了!”王钊烨说完就跑远了。
“走吧。”
江冽收回视线,和他一起往大桥的方向走去:“你那瓶不是冰的吧?”
“不是。”许迭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没细究,顺口回答。
江冽看着前方,继续说:“冰的对嗓子不好。”
许迭:“……”是他想多了吧。教师之间慰问对方的嗓子很正常。江冽应该不是在内涵他唱歌破音的事情吧。
江冽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么多想法,步伐平稳地走在路上,偶尔抬起头,估算与大桥之间的距离。
晚上七点,正是家家户户吃完饭休息的时间,远处林立的高楼灯火通明,江冽和许迭把手搭在护栏上,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两个人享受着难得宁静的时光,直到天暗下来之前,谁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天完全暗了,桥下的江面上出现几艘观光邮轮,江冽看了一眼,问:“这个你坐过吗?”
“本来没兴趣的,但是我们学校组织研学,被迫坐了,其实没什么意思,船上看到的夜景还没有我们在桥上看到的多呢。”他说。
“你侧脸挺好看的。”
江冽用他一贯冷淡的声音评价了一句之后,许迭转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我爸妈说我眉骨高,有点显凶。”
“没有,我觉得刚好,”江冽坦然地看着他,丝毫没有作为一个同性恋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的慌乱,平静地试探对方的性向,“小姑娘应该不会害怕你这款。”
“你呢?我记得你说你喜欢过人,你以前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生啊?”许迭好奇地问。
没有否认,没有思考的痕迹,对此感到理所当然。
直男啊。
江冽觉得有点可惜,但面上不显,嘴上依旧瞎编得很熟练:“很阳光开朗的那种。朋友很多,在班上很受欢迎。”
许迭半开玩笑道:“比你还受欢迎啊?”
“嗯,”江冽低下头,看着消失在桥底的观光船,“我在高中没什么朋友。大学也是。”
工作以后也是。
许迭说:“我觉得不是性格的问题。可能是你对别人有点太设防了。”
设防啊……其实,他好像还没有防着过谁,谁和他说话他都会聊上几句,就是没有过深入的交流罢了。
当然,江冽也不指望许迭这么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能了解他,于是没有解释,敷衍道:“可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我自己。”这句话其实是撒谎,天底下没有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人了。
别扭、高傲、死板、无法敞开心扉。这才是他没有朋友的原因。但他不打算改。强迫自己成为一个不想成为的人还是太累了。
上课时表演就足够了,他不想一辈子都戴着面具生活。
江冽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许迭:“怎么了?”
“没什么,我表妹要结婚了,她嫁到外地,我周末得开车过去,休息时间又要少了。”他随便扯了个理由,不过这句话不是撒谎,他的表妹周末真的要结婚,只是这件事与他此时此刻叹气没有任何关系罢了。
“幸好我们都任职五年以上了,否则这次新教师比武又要参加,那会更忙。”许迭说。
江冽:“那就希望老天保佑。这学期比武别让我去——也别让你去。”他最后那半句话是临时紧急加的。
许迭有点烦躁:“叫我去我也不去,连任两年班主任已经累死了。再说,那么多老教师要升高级,应该也轮不上我们吧。”
“也是。想那么多干嘛,过好当下就行了。”江冽望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观光船还有岸边大楼上璀璨的灯火,脑袋逐渐放空了。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放松。
放松,就是什么也不用想,谁也不用应付,只有眼前和当下。
许迭看到江冽又一次沉默,但目光柔和了很多,虽然分不清那到底是柔和还是麻木。
江冽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从始至终都是有点矛盾的。
之前吃饭的时候,江冽说他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弟弟,两个人关系很好。听起来,他的家庭环境应该不会太差,那是什么导致了他现在的状态呢?失恋吗?还是人生路上的失利?
——许迭猜错了。江冽其实既没有感觉到失恋,也没有感觉到失利。
对弟弟的嫉妒被生活的忙碌所淡化,心里的不甘被眼前的苟且所蒙蔽,唯独无法消解的感情,是失望。
他身上存在的矛盾,就是内心的高傲,和对自己的失望。
不能接受和喜欢女人。不满足于现状却又无法改变,工作多年,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这本应是人生的常态,但江冽就是觉得,好像还是少了一点什么。
思来想去,可能是激情与去做某件事的冲劲与勇气吧。
而他连对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向都不敢。
江冽突然觉得挺讽刺的。
一艘灯火通明的观光客船从远处驶来,船体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一部分水面,能看到被掀起来的雪白的浪花。
那浪花,江冽小的时候坐在船上,从近处看过。印象中挺大的,但是现在看来,只是小小的细细的可怜的一条线。
江面离大桥有多远?
跳下去会死吗?
死得痛苦吗?
江冽无法控制的,像以前来这里看风景时的无数次那样,又一次想到了这些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思考过无数遍、但一直没有予以实践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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