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机可以分你一半》刘行衍

19、世界的尽头是玻璃 就像她不愿

　　大概是因为傅梦娴和李衡秋的关系，傅川格外早熟，平常更是习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也不是心态好，就是习惯了表现的若无其事。小学的时候他和沈予搭档主持节目，沈予在后台紧张得来回跑，问傅川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张啊，傅川目视前方，面容平静，“没，我手心正在出汗，不信你摸摸。”

　　在他脸上难得看到了点情绪，沈予还有点新奇，示意他先进来自己要去漱口，回来的时候塞给他一盒牛奶，“怎么啦？”
　　傅川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早上有别家公司的中介联系我说我在b市签的那套房子目前是在售状态，他那边的买家有意向，打算初七开工就过去签合同，要我提前准备好搬家。”
　　“哈？”
　　“问题主要是出在s市，之前跟房东约好初五交房下午回去搬行李退押金，但是b市那边我暂时没联系到新年期间营业的仓库，所以……”
　　“啊，我明白了，你行李可以先放我那边，等等，你房东之前跟你说过要卖房这件事吗？”沈予问道，傅川摇了摇头。
　　“那签的合同呢？”
　　“中介说买卖不破租赁，已经跟新房东说过房子在租赁中，我到时候可以跟新房东协商，但是我想着再跟买家商量这些有点麻烦还是算了，房东那边把押金和房租都退给我。”
　　“啊，明白了，可是房东签约之前没有提过房子要售出，也不是你个人原因导致的退租，他那边不应该承担违约金吗？”沈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朝他伸手，“你手机给我，我问问。”

　　房东是个中年男人，一开始还和颜悦色的，等听到沈予提出质疑就开始有些不安，“你什么意思啊？我还得赔两倍租金？”
　　沈予倒是很冷静，借着这个时候看了看租房合同电子版，“咱们按合同来看，您这边首先没有和他达成关于是否放弃优先购买权的协议，在没有告知租客且即将租住的情况下直接和买家签订协议，我理解您着急卖房，但是作为租客我们这边权利也应当得到保障……”

　　其实问题还是出在合同，一线城市的租房体系已经相当成熟，中介那边提供的合同文本相对固定，大部分人都不太会考虑对已有文本进行增减，按照常规租赁流程其实根本不会出什么问题，只能怪房东临时决定要卖房这件事太突然。
　　要说沈予自以为有什么优点就还算比较有耐心，不然也不至于在跟运营沟通的时候扯十几个来回也不让步，她和颜悦色的，“您也不想为了这两个月的租金闹的卖房都不顺吧，可千万别因小失大了。”

　　傅川听得云里雾里，突然见沈予冲他挑了挑眉毛，说，“好，我们就没有别的问题啦。”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在不收取中介费的情况下换新房子，以及房东赔偿两个月的租金。
　　跟他那边又客套了几句，沈予才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他，“说，谢谢沈予。”
　　躺赢的傅川挠挠头，“谢谢沈予，回去请你吃饭。”

　　“那你可得多请几顿了，”沈予一合掌，“我一楼正好还有个隔断房，平时用不上，房东的单人床还在那边。你可以在我那边住几天。”
　　“啊？”傅川愣了一下，“没关系，我可以看看附近的宾馆，也住不了多久。”
　　“年假谁给你找房源啊，而且园区附近那几个宾馆怪贵的，又不给报销，”沈予摆了摆手，“别在意，我房条件做得还不错，平时我也不太在一楼待着，有住宾馆的钱不如一起多吃点好的。”
　　傅川点点头，不自然地握了握手心，事情的发展要比预想的顺利，早上刚跟房东沟通完的时候也没仔细想就起身去敲沈予家门，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冲动了。

　　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盘算着到时候还是得抓紧时间找房子不能在她家里待太久，和沈予的关系目前好像就只是比刚见面更熟悉了些，可熟悉不算是件好事，如果还只是因为熟悉每天凑在一起，他到底要想什么办法才能让沈予觉得他更特殊呢？

　　“你是明天到b市吧？”
　　“对，明天下午。”傅川说了自己的航班号。
　　“那我直接把钥匙给你，等等，还是算了，”沈予想到过年前几天还没顾上上收拾房间，搞不好厨房里还有几个空快递盒，拿出手机看起机票改签，“啊，飞b市已经没票了，但是今天下午跟你同一个航班可以到s市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傅川，“然后明天还可以跟你一起飞b市。”

　　傅川家里的房间是傅梦娴一手规划设计的，书柜占了整整两面墙摆得满满当当，书桌设计的也宽敞，不然也没法容得下两个人并排写作业，整体布局除了以前会摆在床上的猫猫头都呈单调的黑白色，傅梦娴一向重视品质，她会在意毛毯是否是提花编织羊毛，却想不到小孩到底更看重品牌还是舒适程度。
　　出租屋倒是显得更温馨些。

　　房间整体呈暖白，收拾得整洁，大件的家具都是房东准备的，除了符合程序员刻板印象的满是科技硬件的电脑桌和超大显示屏，卧室里扑了柔软的地毯，他习惯赤着脚走来走去，床边摆了懒人沙发时不时披着薄毯躺在里面看书，沙发正对着的墙上摆了投影，会养绿植，偶尔下厨做饭。
　　沈予捧着傅川刚点的奶茶外卖窝在沙发里打量着他的房间，是非常典型的都市青年的房间，她不知道傅川还喜欢摄影，桌子上摆了镜头和相机，有一台看起来好像用了很久显得有些陈旧，见沈予好奇，傅川把相机递给她，“当时在homestay的阿姨送给我的，她是位摄影爱好者，告诉我可以多尝试记录生活的碎片。”
　　他又补充道：“不过是很多年前的机型了，现在开机很卡，对焦又慢还得拉风箱，经常跑焦，一直没舍得收起来，还是经常带它出去拍照。”

　　傅川的行李已经打包的差不多了，只等搬家公司的人过来运走，他索性坐在沈予身边，打开电脑给她看自己过去的照片，也算不上是作品，最初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技巧，只是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
　　邻居家的金毛喜欢在草坪里打滚，经常叼着自己的红色小皮球来找傅川；载着儿童们的黄色校车每天准时经过他的门前，有个小男孩笑着跟他挥手；一碗混合了麦片的酸奶，一开始当早饭还有些不适应；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当时他正躺在草坪上发呆……翻到很久之后才看到镜头里出现了第一张人像，是坐在小船上正在拍摄鹭鸟的阿姨，她正在笑，皱纹舒展。
　　“那天天气很好，她带我去湖边野餐。”

　　这些照片之前存在文件夹底部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开，现在一点点翻看才重新拾起过去的回忆。这是已经到那里一年以后的事了，起初他觉得愤怒，为什么要被强迫走上一条自己原本就不喜欢的路；后来又觉得不甘，他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做出反抗，一切情绪都化作无力变成沉默，他拒绝和外界有更多的交流，在面对心善的阿姨时也只能笨拙地藏起自己的情绪。
　　其实想过发邮件给沈予。
　　她不常用邮箱，也许要很久之后某天突然打开才注意到信箱里躺着几封来自傅川生活地碎片。后来在点击发送的时候还是选择放弃，这些碎片实在无趣又不够好看，他想不到跟她分享这些的理由。

　　光影、比例、构图……傅川没有学过美术，阿姨说要随心所欲也没有特意指导过他，傅川一直以来都是凭着本能在拍摄，但越往后的照片显得越发出彩，他偶尔会骑车阿姨的单车背着相机出门拍风景，上大学后自己攒够了生活费就扣出来一部分去邻国穷游，后来他镜头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在路途中遇到的旅人、街道上拉提琴的艺术家、广场长椅中喂鸽子的老人，还有一张周舒宇拦着他的肩膀举着相机的自拍，傅川一手抬起正欲去抢蹙着眉毛显得很不耐烦，那张照片很模糊，但却是沈予第一次在相册中发现了傅川的脸。

　　沈予没有问傅川更多了，她意识到在彼此互不知晓的两个世界里各自长大成人，还有可能彻底踏上截然不同的轨道甚至不再可能重逢。
　　这种假设让她觉得不太舒服，隐隐约约的，就像她不愿意接受傅川搬去b市的计划出现任何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