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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她叫安东 ...

  •   37.

      阿莱克西斯·基维把见面安排在他自己家里,他给的理由很简短:西伦佩不会来编辑部,那里人太多;也不会去酒馆,那里太吵。

      “他家也不方便,”阿莱克西斯在电话里说,声音穿过赫尔辛基初春的电流声,略微失真,“所以来我家,星期五晚上七点。别带酒,他不喝;别带书,他自己会带。”

      星期五傍晚下起了雨夹雪,赫尔辛基初春的天气是含混不清的——雪不彻底,雨不干脆,半融的冰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砾,落地即化,把石板路面浸成深黑色。

      上野伊根撑着一把从房东太太那里借来的旧伞,伞骨有一根歪了,伞面朝东北方向倾斜,他走一段就要把伞转一圈。

      阿莱克西斯住在卡里奥区边缘一栋老公寓的三楼,楼道的灯是定时熄灭的,他刚走到二楼灯就灭了,摸黑上了最后一段楼梯,手指在墙壁上蹭了一手灰。

      阿莱克西斯开门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推到了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他说他在修剪窗台上的罗勒盆栽——冬天罗勒很难养活,这一盆是从编辑部同事那里分来的,已经开始从叶缘往内发黄。

      上野伊根进了门,把伞收好靠在门边。

      阿莱克西斯的公寓很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书桌靠窗,桌上摊着一份正在校对的稿样,红笔搁在纸页旁边;书架是用砖头和木板自己搭的,每层都塞满了书,书脊上的文字大多是芬兰语或瑞典语;角落的煤气炉上煮着一壶热红酒,丁香和肉桂的气味暖融融地扑过来。

      客厅中央的桌边已经坐着一个人。

      他的坐姿很端正,端正到了拘谨的程度——膝盖并拢,脚踝交叉,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背挺直但肩膀微微内收。

      他穿着铁灰色的毛呢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里面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领子熨得极平整,和外套肘部那块不起眼的磨损形成一种让人心软的对照。

      他的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但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收得很紧;发色是介于灰金与浅褐之间的中间色,梳得整齐但发尾有一点翘,大概是在风里走了路又被雨雪打湿过。

      他的五官单独看都算端正,但组合在一起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眉毛在眉心处微微靠拢,嘴唇习惯性地抿着,嘴角不太下垂也不太上扬,停在一种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警觉里。

      但他的眼睛打破了一切。

      那是一双极深的灰蓝色眼睛,在煤气灯昏黄的光线下亮得几乎灼人。

      那里面的东西和他的坐姿、抿紧的嘴唇、扣到最上面的纽扣全都对不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不安,只有专注,滚烫的、毫不退让的、对自己的审视和对你的审视同时进行绝不偏袒任何一方的专注。

      上野伊根在门口和他对视了一秒,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称了重。

      阿莱克西斯做了介绍。

      弗兰斯·埃米尔·西伦佩,写小说和散文,《芬兰评论》去年发过他一篇,写一个磨坊主在冬天来临之前把所有门窗检查了三遍。

      上野伊根说他在杂志上读到过那篇,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版本,译笔很平,但原文的节奏还在——那种把一个简单动作重复写、每次重复都比前一次多一层意思的写法,让他想起某种缓慢的潮汐。

      弗兰斯听到这句话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互相捏了捏,不是因为被夸奖而高兴,是紧张——他仿佛不太确定该如何接住一句指向自己的善意。

      “翻译。”他用这个词回应,声音比预想中低一些,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筛选才被放行,“翻译把动作留下来了,但把气味弄丢了,那篇东西里磨坊的木头味、旧面粉的酸味、窗台上干死的苍蝇——翻译一行都没提,不是翻译的错,气味是语言的盲区。”

      他说完立刻抿了一下嘴唇,目光从上野伊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壶热红酒上。

      那动作快得几乎像道歉——为自己说了太多、说得太绝对、或者仅仅是说得太大声。

      阿莱克西斯倒了两杯热红酒,把其中一杯推到弗兰斯面前。

      弗兰斯摇了摇头,阿莱克西斯没有坚持,转手把第二杯递给了上野伊根,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窗台上,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发黄的罗勒。

      喀嚓,一片边缘焦枯的叶子落在摊开的稿样上。

      上野伊根在弗兰斯对面坐下。

      弗兰斯还是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干净但指甲剪得太短,甲缘皮肤泛着轻微的干红。

      上野伊根想起安东妮娜揉面团的画面——掌根陷进面团时那种笃定的力度。

      弗兰斯的手指不是那种手,它们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等着被握住,但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值得。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弗兰斯忽然开口:“你写了很多关于普通人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阿莱克西斯说的,他很少夸人,但他夸了你,他说你把一个擦杯子的动作写了四段,每一段都不一样。”他终于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在热红酒的蒸汽后面显得更亮了,“你为什么要写那些?”

      上野伊根端着杯子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写,可能就没有人会写了。那些擦了一辈子杯子的人,揉了一辈子面团的人,他们不会写自己。”

      弗兰斯的手指在膝盖上互相捏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替他们写吗。”

      这句话的语调不是挑衅。

      挑衅是仰着头问的,弗兰斯问这句话时是低着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往上走,走到一半差点被咽回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颤音吐出来的。

      他不是在质问上野伊根,他是在质问自己。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每一次的答案都让他把稿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上野伊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碰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他看着弗兰斯低着的头顶,看着他发尾翘起的那个弧度,看着他后颈上因为紧张而微微竖起的细绒毛。

      “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他说,“但我还是写了,写完之后我拿给那个人看——那个揉面团的人。她看不懂日文,我把大概意思用英语讲给她听,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在想这些。”

      “她以为没人知道。”

      弗兰斯抬起头,他的表情变复杂了,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的专注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但柔软里又裹着一层很薄的痛感,像是被一小片碎玻璃划了指腹,伤口很浅,但血还是渗了出来。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临时换了句子,出口时那句话已经比他最初想说的软了许多:“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她叫安东妮娜,在别廖扎开面包房,丈夫十年前死了,她现在每天早晨在窗台上撒面包屑喂麻雀。”

      弗兰斯把那句“安东妮娜”含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不再互相捏了,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像是在试探这张桌子是否真的可以承受他手的重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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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