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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所有人都 ...

  •   36.

      她带他走进锯木车间。

      巨大的带锯机正在切割整根松木,噪音震得地板都在抖,木屑在空气中飞成一片淡黄色的雾。

      工人们戴着耳罩和口罩,在各自的岗位上操作机器或搬运木料。

      明娜带着他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给他看各种机器:这台是去皮机,那台是切割机,那边那个是烘干窑。

      她边走边说,每一个设备的原理和功能讲得清楚简洁,偶尔停下来和某个工人用芬兰语交谈几句,然后转回来用英语继续对他讲。

      她说她十八岁进这家厂,从扫地开始做起,用了五年学会操作所有设备,现在是车间组长。

      “我喜欢木头,”她说,“木头不会骗你,你切歪了就是歪了,你打磨好了就是好了。”

      中午休息时她带他去了工人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几张长桌和几条长凳,墙壁上贴着工会通知和一张被油渍浸黄了的足球赛海报,桌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和几个搪瓷杯。

      她倒了两杯咖啡,推了一杯到他面前,然后往自己杯里加了四块方糖,搅拌时勺子碰在杯壁上叮叮当当。

      “厂里的咖啡很难喝,但很热,这就够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厚呢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手里拿着一份卷成筒的杂志。

      身材中等偏高,肩线瘦削但站姿很稳,深褐色头发微微卷曲,鬓角修得齐整,五官轮廓在芬兰人里属于偏精致的那一类——鼻梁高而窄,下颌线条清晰,眼窝很深,眼睛是浅褐色的。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熬夜之后残余的苍白,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但眼神并不疲惫,很明显,那不是失眠的混沌,是工作到深夜后精神还留在某种亢奋的余韵里。

      “阿莱克西斯,”明娜朝他招手,“来,这个是昨天我在港口捡到的日本人。”

      她用“捡到”这个词时面不改色,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上野伊根看了她一眼,她回了他一个理直气壮的表情。

      阿莱克西斯走过来,把杂志放在桌上,他没有坐下,站在明娜旁边看着上野伊根,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日本人?”他的英语发音比明娜标准得多,带一点隐约的英式腔调,大概是大学里学的,“赫尔辛基的日本人不多。”

      “作家,”明娜替他回答,把“writer”这个词说得掷地有声,像是此人在海关入境时专门被敲了一个作家章。

      阿莱克西斯的眉毛动了一下,是某种兴趣——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纸质偏薄,铅字印刷,字体是古典的衬线体:阿莱克西斯·基维,《芬兰评论》编辑部。

      “杂志编辑,”他说,“你在写什么?”

      上野伊根接过名片,正反面翻看了一遍。

      “一部关于普通人的长篇。还在写,之前在俄国待了几个月,写了一些人物短章,现在在整理。”

      “普通人。”阿莱克西斯重复这个词时语调没有起伏,但眼神里的兴趣从淡变成了略浓,“写一个普通人的什么?”

      “日常——揉面团,擦杯子,送柴火,甚至更多。”

      阿莱克西斯沉默了一会儿,沉默中明娜在旁边吹着咖啡杯里的热气,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没什么人写这个,”阿莱克西斯说,“芬兰文学现在要么在写民族史诗,要么在写战争,没人在写揉面团。”

      他的语气不是在批评,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用最经济的词语和最平的声调。

      “也许有人应该写。”上野伊根说。

      阿莱克西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直,但肩膀放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卷杂志搁在手边。

      他问上野伊根在俄国待了多久、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读到值得翻译成芬兰语的俄国小说。

      上野伊根一一回答,说了马克西姆,说了伊凡,说了别廖扎那个叫费奥多尔的农民和那瓶擦得干干净净的伏特加。

      说到酒馆里农民们用俄语对他说话明知道他听不懂但还是说时,阿莱克西斯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错觉。

      “你在芬兰打算写什么?”阿莱克西斯问。

      “还没想好,但决定先看看。”

      “看什么?”

      “看人,和俄国一样,找一个具体的人,观察他做的最普通的事。揉面团的已经有了,芬兰需要一个新的——也许是锯木头的。”他看了一眼明娜。

      明娜正往咖啡里加第五块方糖,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拿着糖块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我,”她说,语气斩钉截铁,“锯木头太吵了,要我说,你还是得写个安静点的。”

      “你很吵吗?”阿莱克西斯说。

      “在车间里你比我更吵。”

      “我是编辑,一天说不了三百句话。”

      “你在编辑部不说话,但你在酒馆说话。上次你喝了两杯啤酒就站在椅子上朗诵《卡勒瓦拉》,全酒馆的人都给你打拍子。”

      阿莱克西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拿起杂志的那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边,“那次喝多了。”

      上野伊根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对话的节奏和马克西姆与伊凡之间那种速度差完全不同。

      明娜和阿莱克西斯的节奏是对等的——她说一句,他顶一句,她再顶回去。

      公平竞技,没有谁需要被谁照顾。

      他想起他还没问阿莱克西斯一个问题。

      这个人穿着编辑的大衣,坐在锯木厂工人休息室的长凳上和工人讨论酒馆的糗事,仿佛这两个身份之间不存在任何需要跨越的界限。

      阿莱克西斯把杂志在桌上铺平,那是一本文学杂志,芬兰语,封面上印着一片被雪覆盖的湖面。

      他说这一期里有他一篇评论,关于芬兰当代文学为什么缺少对日常生活本身的尊重——【所有人都在寻找史诗——史诗当然值得写,但一个人早起给壁炉添柴也是史诗,是更小的史诗。】

      他翻到那篇文章,指给上野伊根看。

      芬兰语他一个字都读不懂,但他能看出排版的密度——段落很长,句子层层推进,显然是花了大力气写的。

      “你写揉面团的,应该读得懂这篇。”明娜放下咖啡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我得回去开机了,下午要锯八根松木。”

      她拿起桌上的手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上野伊根:“对了,Moi,”

      上野伊根愣了一下。

      “Moi,”她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把同一个手势指给他,“芬兰语的‘你好’。比munkki简单吧?下次你来酒馆找我,进门说这个词,我给你点一杯。”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锯木机的轰鸣声涌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门关上后,那声音又被压回原来的水平,像潮水退去。

      阿莱克西斯把杂志重新卷成筒状,站起来,他说他也要回编辑部了,下午有个版面要校,走出锯木厂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上野伊根。

      “你写好的那些俄国人物短章——如果翻译成芬兰语,大概有多少字。”

      上野伊根想了想,说全部加在一起大概四五万。

      “够了,足够我们做一期特辑。”阿莱克西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风吹起他的鬓角,他眯了一下眼睛,“不过要等几个月。我们杂志的翻译志愿者只有一个人,是个退休的俄语教授,今年八十岁,翻译速度取决于他的关节炎程度。”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电车轨道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薄雪覆盖的石板路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影子经过一个卖栗子的推车时被热汽熏得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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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