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神明 ...
-
阿波罗赐予的瘟疫，使得希腊联军暂时性地停止了对特洛伊的攻击。
这漫长的战争已经持续数年，希腊联军和特洛伊呈现出一种胶着的状态，有时候是希腊联军占据上风，有的时候又是特洛伊赢得胜利。
当尤多基娅将希腊联军的军队之中出现瘟疫这消息带回特洛伊时，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王正在和他的孩子和将军们在王宫之中议事，而尤多基娅的到来，让原本吵闹的殿堂瞬间悄无声息。
所有人都在看着尤多基娅。
她赤裸着双足，肌肤是长年劳作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颜色，但她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她从战场跑回王宫，将自己见到的消息诉说。
“谁让她进来的？”说话的是阿勒珊德罗斯，也就是帕里斯，他抱着手臂，轻蔑地看着矮小的尤多基娅：“一个女孩，还是一个奴隶，居然在思考战争大事，真叫人发笑。”
掠夺了海伦的帕里斯丝毫没有隐藏他对于尤多基娅的轻蔑和不喜，他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抢夺，喜欢是那种温顺丰腴的女子，干瘦而倔强的尤多基娅让他本能地不喜。
“是我让她进来的。”
接过帕里斯话语的，是赫克托尔，这位王子深沉地看向帕里斯：“尤多基娅是我的奴隶，她由我庇护，我容许她进入议事厅，帕里斯。”
帕里斯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在触及赫克托尔那双锐利的双眸之时，只好闭上嘴巴，因为帕里斯知道，他和海伦能安稳地在特洛伊生活，完全是因为赫克托尔的保护……起码赫克托尔是能抵挡住希腊联军里最强大的那个阿喀琉斯的唯一之人。
因此帕里斯闭上了嘴巴，不悦地将脸颊侧过。
尤多基娅站在议事厅的中心，她能够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那些曾经在战场之上浴血奋战的将军们，或是血统高贵的贵族们，正用或是轻蔑，或是不屑，或是好奇的视线凝望着她。
那些视线足够沉重，但是尤多基娅倔强地挺直了背脊，她赤裸着双足，脚上还沾染着鲜血和尘土，她穿着一件简陋的希顿，黑色的头发短短的，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男孩，但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是黑珍珠一样闪烁。
赫克托尔对尤多基娅微笑了起来：“谢谢你，尤多基娅，你告诉我们的消息很重要。”
接着，赫克托尔来到了尤多基娅的面前，这位高大的王子在尤多基娅的面前蹲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尤多基娅的头顶，然后将手帕递给尤多基娅：“现在，擦擦你的脸颊吧，你从希腊人的营地奔赴而来，一定很累吧，去休息吧。”
尤多基娅接过赫克托尔递过来的手帕，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然后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转身离开，她赤裸着双足，脚踝和小腿因为被遮盖在裙摆之下，反而是一种不同于黝黑面颊的苍白……当然了，尤多基娅的脸颊肌肤的黝黑并非像是非洲人或是埃及人那般的纯黑，而是一种被太阳晒黑的偏向于麦色的黝黑，现在她的脚底踩在石板之上，因为得到了赫克托尔的称赞，整个人都显得很开心。
尤多基娅离开了王宫的议事厅，她的脚踩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之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鸟，她走向王宫的后院，那里是奴隶们服务主人的地方，掌管奴隶的是一位服务于普里阿摩斯多年的老管家，那位老管家严厉地看着欢快奔走的尤多基娅，叫住了她。
“你！你！尤多基娅！站住！”老管家喝住尤多基娅的欢快步伐，“我知道赫克托尔王子和安德罗马克夫人宠爱你，但你是王室的财产，你是个女孩子，你不能一直在战场之上奔走，学着纺织或是煮饭打扫，才是你应该做的！”
尤多基娅仰起头看着那年老的管家，她不屑地将嘴角撇下，是那种她一贯表达不悦的表情，她不说话，只是做着这种表情。
碍于赫克托尔王子的宠爱，老管家没好气地开口道：“明天特洛伊要开始对众神的祭祀，以祈求战争的胜利，尤多基娅，你去帮忙祭祀的准备，我知道你跑得最快，你要将那些由夫人们纺织完成的圣衣——那些献给阿波罗神的圣衣，完好无损地送到阿波罗神庙之中。”
所谓圣衣，就是给神庙里神明的塑像穿的衣物，或是披风，或是希顿，一般由王室女眷亲自纺织，每年一换。
老管家知道一点尤多基娅对于神明的不屑，他故意要尤多基娅完成这任务，就是要磨一磨她的性子。
尤多基娅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她没有跟老管家说话，却也没有反抗表达不愿意，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不甚在意地离开了管家的视线之内。
她来到王室女眷们所在的地方，在大理石铺满的大厅之中，安德罗马克正和她的妯娌们纺织衣物，互相说话，当安德罗马克看见尤多基娅时，她的眼睛微微一亮，招呼尤多基娅过去。
面对赫克托尔的妻子，尤多基娅有些忐忑，她站在安德罗马克的面前，有些无措地攥紧了衣摆，她干巴巴地说道：“管家让我取那件献给阿波罗神的圣衣。”
安德罗马克点了点头，她吩咐女侍将圣衣取来，又对尤多基娅微笑，她将一盘新鲜的无花果端起，来到尤多基娅的面前，她的声音温柔，眼神也温柔地看着尤多基娅：“谢谢你总是在战场之上帮助我的丈夫。”
尤多基娅有些忐忑地接过那一盘无花果，她的声音轻轻而细微，像是飘散在空气之中：“那是我应该做的。”
安德罗马克的嘴角弧度加深了：“你可以吃完再去阿波罗神的神庙之中。”
尤多基娅将无花果捏住，她迅速地吃完新鲜的无花果，甜蜜的滋味让她整个人都舒服了起来，甚至忘记了等会儿要去阿波罗的神庙这件事。
等吃完了无花果，她从王宫离开，她的怀中抱着圣衣，奔跑在特洛伊的街道之上，她奔跑得很快，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来到阿波罗的神庙之中，她将圣衣交给祭司，等明天祭祀开始，会有贵族或者王子将圣衣亲自放在阿波罗的塑像之上，因此尤多基娅的行为只是单纯地送衣服，她是没资格为阿波罗神亲自披上圣衣的。
在阿波罗的神庙之中，尤多基娅感觉到了不自在，她仰起头看着阿波罗的塑像，心中默默咒骂了阿波罗几句，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总感觉有道视线在背后凝望着她，这种视线让她像是被某种东西沾到毛的猫咪，浑身不自在，哪怕她离开了阿波罗的神庙都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被阿波罗赐予了瘟疫的希腊联军的首领阿伽门农终于愿意将老祭司克律塞斯的女儿交回，并开始了对阿波罗神的献祭，经过先知的指点，阿伽门农将百种动物的百牲祭摆放在祭坛的一圈，并撒上一层粗磨的小麦粉，然后克律塞斯开始对阿波罗祷告，表明阿伽门农的悔过。
阿波罗原谅了希腊联军，他将瘟疫回收，他端坐于神殿那高大的、由黄金和象牙做成的王座之上，自奥林匹斯的天界凝望着大地，他看向特洛伊，面无表情。
这光辉的光明之神满身光芒，面无表情，手中捧着一杯由酒神狄俄尼索斯所酿造的、经过了十倍稀释的鲜红葡萄酒，他的视线自阿伽门农的祭祀掠过，下意识地看向了特洛伊城之中。
他的视线追随着尤多基娅的身影，他看见尤多基娅从特洛伊的神庙之中离开，在集市之上奔跑，那个小奴隶，小野蛮人，赤裸着双足，脚上是厚厚的茧子，踩在地面之上也不会受伤，她啪嗒啪嗒地奔跑着，头上顶着一个双耳罐，她跑得很稳也很快，脸上是欢快的笑容。
面无表情的阿波罗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黄金酒杯，他不明白，一个奴隶，一个野蛮人，一个注定无法翻身的野蛮人奴隶，为什么总是这样快乐。
尤多基娅既不漂亮，也不温柔，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颊倒是称得上可爱，可她不像是达芙妮那般有着一头飘散的长卷发，也不像是阿芙洛狄忒一般肌肤白皙细腻、笑靥如花，风流多情，更不像是赫拉那般端庄优雅，比不上雅典娜的英气健美，她是个野蛮人奴隶，她甚至也许一生都未曾穿过鞋子。
但是她在微笑，她在奔跑，像是捷足的伊里斯，像是风，像是无法抓住的一切无形之物一般。
阿波罗的指腹摩擦了一下黄金杯盏上的浮雕。
他将视线移开，不再看向尤多基娅。
他只是好奇，一个注定被奴役到死的奴隶，究竟为什么心中会拥有“希望”和“喜悦”这种东西。
明明不过只是在战场之上惊鸿一瞥的那个幼小身影，却让阿波罗深深地疑惑着，作为高高在上的神明，他见过太多美好的和丑恶的存在，但尤多基娅……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奴隶都要坚韧，这件事毋庸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