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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鸿门第二 榭瑾展开双 ...

  •   榭瑾展开双翼,落在了忘川渡口。

      渡口的长明灯在鬼王威压碾过的一瞬齐齐矮了下去,火苗缩成针尖大小,哆哆嗦嗦地伏在灯芯上。

      守渡口的族兵们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望着那对漆黑的羽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收拢,望着翅尖那两点蓝桉花瓣般极淡极淡的蓝,望着他腰间配的苦思。

      没有人拔刀。或者说,没有人想过拔刀。

      属于鬼王的威压从榭瑾周身铺开来,极静,极缓,将整个渡口笼在其中。那是一种深沉的、从魂魄根源处往外渗透的存在——当它铺过你的脊背,你便知道,抵抗是没有意义的。

      “車敬欢。”

      族兵们沉默地让开了一条路。榭瑾走进去,墨锦的袍角拖过黑石地面。他走过祠堂,走过那间他曾跪了一整夜的禁室,走过榭暄尘的少主书房——铜灯还亮着,案上还搁着一卷批了一半的族务册。他走过母亲的寝殿,门虚掩着,里面那张锦褥还在,褥上杜鹃缠枝的纹样还在。他没有停,走到庄子最深处那间上了三道封禁的石屋门前。

      榭瑾抬起手,阴气从掌心里涌出。封禁碎裂。

      门开了。車敬欢坐在石屋里唯一的那张木榻上,灰布长袍皱巴巴的,袖口卷到肘间,露出小臂上几道陈旧的疤痕。他听见开门声,抬起眼,那双能把人看透到骨头里的眼睛在榭瑾面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站起来。

      “你来迟了。”他说。

      榭瑾没有说话。他的羽翼在身后微微颤动,翅尖那两点蓝在石屋昏暗的光里明明灭灭。

      “他的精魄,”榭瑾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擦过石面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没有办法。”

      車敬欢望着他,望了一息。他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精魄是如何被取走的。他只是望着面前这只鬼王——漆黑的羽翼收拢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东西。

      “不知。”車敬欢道。

      榭瑾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但并非没有希望。”

      “其一,他贴身之物。沾过他体温的、他死后不曾离身的东西。”車敬欢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医案。“花神精魄虽被撕碎融入你体内,但你若能找到那样的物件,便可以从你体内的精魄碎片中剥离出一缕。以此为引,重塑神魂。”

      榭瑾的手探入衣襟,从最贴身的位置取出一只青瓷瓶。烟霞谷的泉水,池鱼让苏逸云转交给良岑的,瓶身上那枝蓝桉在昏暗的光里微微发亮。瓷瓶完好,里面还存着甘露。

      “这个够不够。”

      車敬欢接过瓷瓶,指腹触上瓶身那枝蓝桉的釉面。温的。不是石室里的寒气凝成的凉,是从瓷胎深处往外透的温,像一个人的体温被烧进了釉里,关了这么久也没有散尽。他把瓷瓶翻过来。瓶底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从左边一直延到右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纹里嵌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已经干涸的血痕——是良岑在渡口的台阶上,把瓷瓶贴在手心那四道月牙形血痕上时渗进去的。

      “够了。”車敬欢把瓷瓶拢在掌心里。“他以花神气血润过此瓶。瓷胎有灵,血养了这些时日,已成他魂魄的延伸。兴许存得住。”

      榭瑾望着那只瓷瓶。

      “第二。”他说。

      “药王谷。”車敬欢站起来。那双眼睛望着榭瑾,“重塑神魂不是寻常丹术能办到的。需要以神器为炉,以精魄为引,以神仙之魂为薪。我药王谷藏有一尊神农鼎,是上古神农氏尝百草时所用,本是医道一脉的传承之物。用它作炉,配上瓷瓶中蓄养的那缕残魄,再加上你体内的花神精魄碎片做引,便可以开始炼制。但是——”

      “但是什么。”

      “神农鼎认主。”車敬欢把瓷瓶拢在掌心里。“它只认你那旧侣。如今花神已陨,要它为你我所用,需得你以鬼王之力强行压制鼎中的器灵。其间每一轮炼制,器灵都会反噬。你是鬼王之躯,反噬之力会直接伤及你的神魂本源。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你撑得住。”

      榭瑾没有答。他把手按在車敬欢肩上。阴气从掌心里涌出,化作一道琥珀色的光晕,将車敬欢整个人笼了进去。

      “走。”

      榭瑾展开双翼,将車敬欢托上后背,腾空而起。羽翼在风中展开的声响,如双手同时拍击在水面上。

      半日后,药王谷已在眼前。榭瑾从云层中降下来,羽翼收拢。谷口的杉树林还是老样子——車敬欢的障眼法把山谷藏得很好,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林子。他正要抬手去触那层结界——

      然后他看见了。

      谷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绛紫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他的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绛紫色的发带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一丝不苟——像一个把规矩学得太好了的人,连坐在石阶上等人都坐得像在赴一场正式的宴席。

      他大约是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了,绛紫衣袍的下摆沾了尘土。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这只从天而降的厉鬼。他的目光在榭瑾面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站起来。衣袍的下摆拂过石阶上的尘土,他的动作很从容,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迎接一位早已约好的客人。

      “在下叶清澜。”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从金陵叶氏来。”

      榭瑾望着他。車敬欢从榭瑾背后滑下来,灰布长袍被风吹得微微皱起。

      “我与榭公子素不相识,”叶清澜说,“但有一件事,想求公子成全。”

      榭瑾没有说话。叶清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的边缘已磨起了毛,叠了又叠,叠成很小的一块。他把那张纸展开,铺平,递向榭瑾。纸上一行字,淡得几乎看不清——“清澜,我只是累了。不怪你。”

      “这是沈临渊留给我的。”叶清澜说。他的声音没有颤,没有哭腔,甚至称得上平静。“他不是沈临渊。他是良岑。我在临安告示上才知道。我不是上面写的——他的旧侣。他的旧侣,是你。”

      叶清澜望着榭瑾。

      “还我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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