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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鸿门第一 他忽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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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谷的请柬送到忘川时,榭暄尘正坐在新辟的少主书房里。
铜灯里的长明火跳了一跳。他将手中那卷族务册搁下,拆开信函。苏逸云的瘦金体,笔锋清瘦,骨力遒劲,与他这个人一样。信写得很短——恭贺他得偿所愿,邀他三日后赴烟霞谷一叙,算是为两族之间这些时日的误会做个了结。末了附了一行小字:“你我自幼相识,有些话,还是当面说为好。”
榭暄尘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望着那行小字,望了一息,然后提起笔,在请柬背面写了回帖。措辞温温和和的,说承蒙苏谷主盛情,三日后必定登门叨扰。他把回帖交给信使,又吩咐备一份贺礼。礼单拟好之后,他在末尾添了一盒灵芝——苏逸云修流光道,灵芝养神,不算名贵,却恰好搔到痒处。
三日后,榭暄尘如约而至。
他的排场不大。一乘墨锦小轿,四个轿夫,没有带刀侍从,没有族中长老。轿子停在烟霞谷口的石牌坊下,榭暄尘撩开轿帘,月白的袍子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谷口立着苏逸云。他今日穿了一件极正式的月白道袍,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发束银冠,腰间佩着一柄极窄的长剑。暮色落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温温润润的,与往常一般洒脱,一般磊落。
“暄尘。”他唤他的名字,声音亮堂堂的,像有人在山谷里点了一盏灯。
榭暄尘从轿中走出来,双手拢在袖中,望着苏逸云,笑了一下。那笑意温温软软的,同往常一般无二。“逸云。好久不见。”
苏逸云走下台阶,与他并肩朝谷内走去。两个人走过竹林小径——竹叶在暮色里簌簌地响,池塘里的红鲤在睡莲叶子底下缓缓游动,景致与从前一模一样。
苏逸云指着池塘边一块石头笑道:“还记得那块石头吗?你小时候来谷里做客,每回都坐在那上头看书。池鱼总躲在竹子后头偷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快,像在说一桩很久以前的、已经褪了色的趣事。提到“池鱼”两个字时,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极自然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回忆一段温暖的旧时光。
榭暄尘望了一眼那块石头。“记得。”他说。两个字,温温软软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偏过头,望着苏逸云。“那孩子从前总爱跟在你后头跑,扯着你的袖子喊兄长。”
苏逸云笑了。“是啊。她小时候最黏我。”
话题从池鱼自然地转到了族务——杜鹃一族新旧交替,族中事务千头万绪,苏逸云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榭暄尘一一答了,答得温温和和的,不显山不露水。苏逸云又说起修真界最近几桩趣闻,哪位真人炼丹炸了炉,哪位散修又闹了什么笑话,语调轻快,眉目舒展,与从前那个洒脱磊落的流光仙人一般无二。
榭暄尘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在苏逸云面上掠过几次——苏逸云的眼睛里是亮的,那种亮与从前一样,像有人在山谷里点了一盏灯。
宴设在水榭。四面竹帘半卷,暮色从帘缝里透进来,将满桌的杯盏映得温温润润的。菜肴精致而不铺张,五道热菜,两道冷盘,一壶青梅酒。青梅酒是苏逸云自己酿的——流光仙人修了三百年的流光道,也酿了三百年的梅子酒,这件事修真界人尽皆知。
苏逸云亲自执壶,斟了两杯。一杯推给榭暄尘,一杯留给自己。他端起酒杯,望着榭暄尘,面上是洒脱的笑意。“这一杯,恭喜你。杜鹃一族少主之位,你等了很久。”
榭暄尘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杯沿与杯沿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青梅酒的香气在暮色里散开来,微酸微甜。
“多谢。”他说。两个字,温温软软的,像春末夏初的风。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苏逸云也抿了一口,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往后有什么打算。”
榭暄尘将酒杯搁下。“族中事务繁重,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待安定下来,大约会去一趟姑苏。”
“姑苏?”
“嗯。”榭暄尘望着暮色里的池塘,声音很轻。“那是我从前跟他约好的去处。后来没去成。”他没有说“他”是谁。苏逸云也没有问。他只是望着榭暄尘。暮色更浓了,水榭里的长明灯被侍女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杯盏上,落在青梅酒的酒面上,落在两个人温温和和的面孔上。
“我也有个打算。”苏逸云忽然说。
榭暄尘望向他。
苏逸云端起酒杯,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了。他把空杯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洒脱的笑,不是磊落的笑。那笑意极淡极冷,像一片薄冰浮在水面上,冰面底下是什么,谁也瞧不见。
“流光仙人苏逸云,修了三百年流光道。旁人都说我洒脱磊落,无欲无求。”他把手按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可我不是。”
淬过毒的。
匕首破空而出——由下至上斜挑,刃尖从桌沿下方无声无息地递出,直取榭暄尘咽喉。榭暄尘的身体在匕首触及咽喉的前一瞬猛地向后仰去。酒杯从他指间翻倒,青梅酒洒了满桌。匕首的刃尖擦过他的下颌,削断了他领口的一粒玉扣。玉扣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进满桌的杯盏之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