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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缠缚第三 “你压不 ...

  •   “你压不住九幽的业火,不是因为忘情咒,不是因为杖痕,是因为你舍不得。”良岑的声音从咽喉上那道淡红的线底下涌出来,“你舍不得我死。你饿杀我,守到我复活。割断我的喉咙,又把我抱回寝殿。你把阴气压下去一回又一回,不是因为你做不到,是因为你每一次要下手的时候,都想起我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榭瑾的瞳孔猛地收缩。

      “所以你压不住。你越舍不得,业火越旺。业火越旺,你越需要我的精魄。你越需要我的精魄,你越舍不得。”良岑的声音很轻。“这是一个死结。你自己解不开的。”

      榭瑾的手攥紧了黑石地面上的碎石,指节泛白。

      “我替你解。”

      良岑往前跪了半步,伸出手,把榭瑾攥着碎石的那只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根时,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咽喉上,按在那道淡红的线上。榭瑾的指尖触到那道线时猛地一颤。

      “良岑。”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是哑的。

      良岑没有应。他把榭瑾的手按在自己咽喉上,按得很紧。然后他松开手,把自己的手垂在身侧。

      “不是舍不得吗。我让你舍得。”

      榭瑾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拇指压在喉结上,其余四指扣住后颈,力道从指尖往掌心一寸一寸地收。良岑的气息被截断了,嘴张开了,空气从榭瑾的指缝里漏进来。他的肺叶开始发疼,视线开始发暗。可他望着榭瑾,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近乎透明的什么。

      榭瑾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他的拇指按在良岑的喉结上,能感觉到那底下声带的震动——良岑在说什么。嘴唇的形状是“榭”,然后是“予”,然后是“桉”。三个字。没有声音。气流被截断了,声带在拇指的压迫下徒劳地震颤着,一个音节也送不出来。

      可榭瑾看懂了。就像他看懂了良岑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就像他看懂了良岑挡在宋子廉身前时张开双臂的那个姿势不是选择是本能。他看懂了良岑最后唤的那三个字。

      他的手松开了。

      良岑的身体弓起来,空气灌进肺里,他没有喘息。他望着榭瑾,榭瑾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黑色正在褪去,从中心往边缘褪,像一滴墨从清水里被收回去了,可水已经被染过,再也清不回去了。泪干了,覆在他面颊上,像一层极薄的、透明的霜。

      “下不了手。”良岑的声音。

      榭瑾没有应。他跪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掐住良岑咽喉时的弧度。良岑伸出手,把他的手重新按在自己咽喉上。这一回他没有松开。他覆着榭瑾的手背,十指交握,像上辈子在蓝桉树底下晒太阳时那样。

      “闭上眼。”他说。

      榭瑾没有闭。

      “闭上眼。”良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别看我。想着我笑起来的样子。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想那个。别想别的。”

      榭瑾的眼睛终于阖上了。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良岑覆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咽喉上慢慢收拢。这一回收得比方才更慢,慢到良岑能感觉到拇指压住喉结的每一个瞬间,感觉到其余四指扣住后颈时每一个指节弯曲的弧度。他没有挣扎。

      肺叶开始发疼,视线开始发暗,晨光从视野边缘褪去,黑暗从四周涌上来。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滚过一个极轻的、破碎的音节。不是“榭予桉”,是一个字。

      “好。”

      然后他的手从榭瑾手背上滑落了。意识碎成千万片,像一面镜子从四个角同时往里碎,碎片落进忘川的黑水里。他最后看见的,是榭瑾阖着眼的面孔——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泪痕覆了满脸。他没有睁眼。

      良岑的身体在榭瑾的掌下变软,从四肢开始,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丝绸,往下坠。

      榭瑾的手从他咽喉上滑落了。他跪在那里,阖着眼,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良岑咽喉的温度——温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凉。他把手举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两只手,从额头到下颌,把整张脸埋进了掌心里。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大颗大颗的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厉鬼的泪是凉的,忘川水一样的凉,滴在黑石地面上,映出心碎的模样。

      他的肩膀在抖。极剧烈。像一只鸟在暴风雨里折断了翅膀,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下来,坠进忘川的黑水里,水淹过羽毛,淹过喙,淹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发出了声音。不是哭,是嚎。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开来的,从九幽业火烧了两百年的魂魄裂缝里挤出来的,从忘情咒搅碎又拼接了两百年的记忆碎片里涌出来的。那声音不像人,像一只鸟在叫。不是杜鹃。杜鹃叫的是“不如归去”。他叫的是另一个音节,一个他压了两百年、从九幽到忘川、从忘川到槐安镇、从槐安镇到这荒野黑石地面上一路压过来的音节。

      “玉温——”

      那声音冲出他的喉咙,冲出血淋淋的声带,冲出忘川荒野灰蒙蒙的天幕。灰绿色的雾光被震碎了,碎成千万片,落在彼岸花丛中,落在黑石地面上,落在他面前那具正在变凉的凡人身躯上。没有人应他。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瞳仁里那层黑色已褪尽了,褪成一种极淡极透的、近乎无色的空。他望着面前良岑的尸身。咽喉上一道暗红的新痕,面颊上泪痕未干,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榭瑾望着那个弧度,望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良岑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像从前在蓝桉树底下,把良岑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一样。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荒野上起了风。忘川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彼岸花将凝未凝的血腥气。风吹起榭瑾散落的长发,吹起良岑衣袍的下摆。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躺着。跪着的那个不再嚎了,躺着的那个不再笑了。

      三个时辰。

      良岑的手指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睁开眼。咽喉上那道新痕在晨风里隐隐发胀,他把手举起来,指尖触到那道痕。皮肤是光滑的,绷带没有缠,血也没有流,只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嵌在喉结上方。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榭瑾垂首跪在两步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惊讶。他只是在等。等了三个时辰,等他从死亡里重新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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