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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缠缚第二 榭瑾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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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瑾的脚步终于停了。不是主动停的,是膝盖砸在地上时,身体被惯性带着往前冲了半步,然后整个人猛地向一侧倾倒。良岑从他的背上滚落下来,后背撞在黑石地面上,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他撑起身体,看见榭瑾跪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抠进黑石的缝隙里,指节泛着厉鬼特有的、血液褪尽后的白。
良岑爬过去,膝盖磨过黑石地面,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爬到榭瑾面前,伸出手,把散落在他脸侧的碎发拨开。榭瑾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良岑的指尖触到他的颧骨——滚烫。
“榭瑾。”
睫毛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像两块被烧到极处的水晶,光进去便出不来了。他望着良岑,望了一息。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按在良岑的胸口上,往外推。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快走。”
良岑没有动。榭瑾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那只手滚烫,烫得良岑的心口像被烙了一下。
“走。”榭瑾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比方才更哑,像砂纸擦过石面之后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我快压不住了。”
良岑的手覆上他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背贴着手心,十指交握。榭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
“压不住便不要压了。”
榭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琥珀色的瞳仁里翻涌起一层极淡的黑——阴气。被他压在魂魄最深处的那股九幽业火,正在从杖痕的裂口里、从失控的经脉里、从两百年的镇压之下一寸一寸地翻涌上来。他的手从良岑胸口抽回去,攥住自己散落的长发,攥得指节发白,把发根从头皮上生生扯断了几缕。墨色的血从发根处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
“走。”他的声音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恐惧。“算我求你。”
良岑伸出手,把他攥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根时,榭瑾的手忽然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那样紧,紧到良岑觉着自己的腕骨要被攥碎了。他抬起头,榭瑾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尺。琥珀色的瞳仁里那层黑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浓,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还没有来得及洇开。
“别走。”榭瑾说。
良岑的呼吸停了。榭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只能往前。他的另一只手也攥住了良岑的手腕,两只手,十指交叉,把良岑的手箍在掌心里。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我找了你那么久。”
良岑的眼泪落下来了。不是上次在祠堂暗窗外的那种无声的泪,是从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从咽喉上那道淡红的线底下涌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榭瑾望着他流泪,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黑色翻涌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掐住了良岑的咽喉。
不是上次在地窖里那种松的、虚虚拢着的扼法。是收紧。拇指压在喉结上,其余四指扣住后颈,力道从指尖往掌心收拢,像一只鸟用爪子攫住枝头。良岑的气息被截断了,嘴张开了,空气从榭瑾的指缝里漏进来,不够,远远不够。他的肺叶开始发疼,视线开始发暗。可他没有挣扎。他望着榭瑾,望着那双被黑色一寸一寸吞没的琥珀色眼睛。
榭瑾在看他。黑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良岑终于看清楚了。是忘情咒把爱和恨搅碎之后残留下来的东西——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个影子,分不清自己是爱那个人还是恨那个人,分不清找到他之后是想抱住他还是想掐死他。他只知道那个人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他只知道他要找到他。两百年了,就剩这一条,怎么都烧不掉。
现在他找到了。可他掐着他的咽喉。
榭瑾的手忽然松开了。
良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空气灌进肺里,气管发出尖锐的、拉扯破风箱一般的声响。他大口喘着气,视野从黑暗中重新浮上来。然后他看见榭瑾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不是方才那种扯断几缕的攥法,是把整把头发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把自己的头往黑石地面上撞。一下,额角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头与石头相碰的声响。墨色的血从额角涌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淌。
良岑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榭瑾挣开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阴气失控时厉鬼的力气,不是一具凡人躯壳能抗衡的。他把良岑甩开,额头又往地面上撞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更重,重到良岑听见他的颅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停下来。”良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了音。“榭予桉!你停下来!”
榭瑾的动作停了一瞬。只一瞬。他的额头抵在黑石地面上,墨色的血从额角涌出来,在石面上汇成小小的一汪。他的肩膀在颤抖,从肩胛到腰椎,从腰椎到撑在地面上的指尖。他在用疼痛压。用额头撞石的疼痛,去压九幽业火从魂魄深处往外翻涌的那股冲动。压住了一瞬,又翻上来,再撞一下,再压一瞬。
良岑跪在他身侧,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他。他不知道碰哪里才不会让他更疼。后背是杖痕,额角是撞伤,手腕是自己攥出来的淤青。这只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榭瑾。”他唤他。声音很轻。
榭瑾没有应。他的额头还抵在地面上,墨色的血从额角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黑石上。他的嘴唇在动。良岑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快走。”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像忘川水底翻上来的一串气泡。“你快走你快走你快走你快走——”
良岑的手落在他后颈上。榭瑾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他把良岑的手腕攥住了,攥得那样紧。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决了堤。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一道一道。厉鬼的泪是凉的,忘川水一样的凉,从眼眶里涌出来便凝成墨色的雾气,附在面颊上,像一层极薄的、永远干不透的霜。
“别走。”他的声音碎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他压了两百年的一切。“我找了你两百年,九幽的火烧了我两百年,忘情咒把我的心搅了两百年。我分不清,良岑,我分不清。你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是想抱你还是想——”他没有说完。他把良岑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那个没有心跳的地方。
良岑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指尖抵着他的皮肤。凉的。不是九幽业火烧出来的那种滚烫,是从里面冷出来的那种凉。阴气失控到极致之后,厉鬼的体温会从滚烫骤降为冰冷,像一块被烧到极处的铁猛地浸进忘川水里。冷热交替之间,魂魄便裂开了。
良岑把手从他心口上移开。榭瑾的手追过来,没有攥住。良岑往后退了半步,跪在黑石地面上,望着榭瑾。榭瑾也望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泪还在流,墨色的雾气覆了满脸。
“杀了我。”良岑说。
榭瑾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