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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绝路第二 良岑眯了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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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岑眯了眯眼。
“你离开忘川那日,我便将你从族中的名册上划去了。如今你再回来,便是不请自来的外客。杜鹃一族的庄子,不纳外客。”
良岑立在渡口的台阶上。忘川的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地响。
“你回不了忘川了。”榭暄尘的声音从河风里落下来,很轻,很平。
良岑望着他。榭暄尘转过身,朝庄子走去。月白的袍子在夜色里越来越淡。走了几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临安你也回不去了。苏逸云在那里。他恨你。”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流光仙人修了三百年流光道,他的修为,你是知道的。”
良岑立在原地。
“温州呢。”良岑道。
榭暄尘默了一息。“你喝过我调的汤药。那药安神,却也有一样不好——服过之后,经脉里会留下一层药膜。那层药膜遇温州的鬼气,会反噬。你去温州,倒也不必苏逸云动手,鬼气便能将你的经脉一寸一寸蚀穿。”
良岑的手攥紧了。
“药王谷。”他的声音干涩。
“車敬欢前几日被我请来了忘川。我说是替你调药。”榭暄尘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温温软软的。“他没什么修为,如今在庄子里好生呆着,有专人照料。没有他,你进不去药王谷的阵。”
忘川的水在良岑身后无声地流着。黑的,稠的,极缓慢的。他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金陵。白玉京与人间的连接之地,天兵把守,他一个被贬的花神,去便是自投罗网。
白玉京更不必想。他一介凡人之躯,连天门都摸不着。
似乎是无处可去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无处可去。四个字。很轻。轻到像忘川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水泡。
“榭予桉呢。”他问。
榭暄尘的背影在夜色里顿了一下。
“阿瑾被要求明日卯时取你的精魄。取不到,父亲会替他取。不过话说回来,强夺的精魄压不住九幽的业火,他照旧会死。”他的声音很轻。“他不会让你被父亲杀害。他会来救你。”
良岑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来救我,便是叛族。”
榭暄尘笑着颔首。
“叛族之罪,全族追拿。他逃不掉。他逃不掉,便只能带着我一起逃。鬼界追拿他,修真界不信他,人界更没有你们杜鹃一族的容身之处。”
冷汗顺着良岑的后颈渗出,湿了衣物。
“他无处可去。我也无处可去。我们两个无处可去的人,便只能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榭暄尘停下来。
“你便是要我们绑在一起。”
榭暄尘立在夜色里。月白的袍子被河风吹起来一角。他没有回头。
“阿瑾被绑住了,便不会再有精力同你争少主的位置。你爹便只能立你。”良岑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池鱼的死,苏逸云的恨,車敬欢的扣押,我喝下的那碗药。每一步,都是你的手笔。”
榭暄尘终于转过身来。隔着整座渡口的夜色,隔着长明灯昏黄的光,隔着忘川水面上那层终年不散的、薄薄的雾,他望着良岑。他的面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只是立在那里,月白的袍子在河风里猎猎地响。
“你猜。”他说。
两个字。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末夏初的风。
“论天资,我不如你二人。论光环,我亦不足你二人。那在下只好另辟蹊径了,希望二位莫要怪罪。”
他转过身,朝庄子走去。月白的袍子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淡到像一滴水融进了一条黑色的河。渡口的长明灯晃了一晃。灯花爆开,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良岑一个人立在台阶上。
他无处可去。
临安,有恨他入骨的苏逸云。忘川,他进不去。温州,他受不住。药王谷,他进不去。金陵,他去不了。白玉京,他回不去。
他无处可去。
阿瑾会来找他。阿瑾来找他,便是叛族。叛族之罪,全族追拿。阿瑾也回不去了。两个无处可去的人,便只能绑在一起,走向死亡。这便是榭暄尘要的。
良岑坐在渡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