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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绝路第一 乌篷船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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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靠岸时,暮色已尽了。
忘川渡口的长明灯悬在黑石桩上,灯光落进水面,连一丝涟漪都照不亮。良岑下了船,脚踏上河岸的黑石地面,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沿着小腿往上攀。他站定,望了一眼庄子方向——黑石砌的屋舍从河岸上层层叠叠地铺开去,石缝里的苔藓在夜色里发着暗沉的红光,明明灭灭。
渡口的台阶上立着一个人。月白的袍子,双手拢在袖中。榭暄尘。暮色将他整个人笼成一道极淡的剪影,面容隐在阴影里,瞧不清神情。良岑走近了,台阶上的长明灯才将他的眉目从暗处捞出来——不是往日那种温温软软的模样。他的面上没有笑,静水般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
良岑的脚步停了一息。
“第几日了。”他问。
榭暄尘望着他。“第三日。”
良岑迈上台阶,朝庄子的方向走去。经过榭暄尘身侧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与那夜扶着他走出祠堂西侧阴影时一模一样。
“不必去了。”
良岑偏过头。榭暄尘的手还搭在他肘上,指尖微微泛白。他没有看良岑,目光落在忘川的水面上。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将他月白的袍子吹起来一角。
“阿瑾不在庄子里。”
“他在哪。”
榭暄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良岑肘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父亲将他关进了禁室。明日取精魄的时辰定在卯时,在那之前,谁也不许见他。”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你进不去的。”
良岑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他转过身,正对着榭暄尘。“你答应过我,第三日之前赶回来,便来得及。”
榭暄尘的睫毛动了一下。“我是答应过你。”
“那你现在拦我。”
榭暄尘没有应。他把目光从忘川水面上收回来,落在良岑面上。长明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落下一层昏黄的、薄薄的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良岑从未见过的东西——
“苏姑娘出事了。”
良岑的瞳孔猛地收缩。
榭暄尘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来。封口开着,信纸的边缘被泪水洇过,皱皱的,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今日午后到的。苏逸云的笔迹。”
良岑接过信,展开。苏逸云的字,瘦金体,清瘦而锋利。他写得极用力,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池鱼殁了。吞金。昨日傍晚,侍女去送晚膳,门从里闩着。撞开门的时候,她已冰凉透了。”
良岑的目光钉在信上。
池鱼。水碧色的衫子,月白的纱衣。
“为什么。”良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榭暄尘望着他,望了许久。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渡口长明灯照不到的暗处。
“苏逸云在信里说,池鱼去之前留了一封绝笔。只有一行字——‘良公子是清白的。兄长不必为难他。’”他的声音很轻。“苏逸云不信。他以为池鱼在替你开脱。”
良岑的手攥紧了。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抖。
“他以为,”榭暄尘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侵犯了池鱼未遂,她才吞了金。”
良岑的身体晃了一下。脚往后退了半步,鞋底擦过黑石台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立在渡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忘川的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起来。
“我没有。”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涩得像砂纸擦过木面。“我根本没有碰过她!”
榭暄尘望着他。静水般的眼睛里映着长明灯的光。
“我当然知道。”
良岑抬起头。榭暄尘的面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只是立在那里,月白的袍子在河风里猎猎地响。
“池鱼的性子,我比你清楚。她写的那行字,是真话。”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实。“苏逸云不信,是他不愿信。他太疼了,疼到需要一个恨的人。我只是对我那单纯的旧友于心不忍,稍加推波助澜罢了。”
他连她的手都不曾碰过。
“苏逸云如今恨你入骨。”榭暄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他修的是流光道,讲究心无挂碍,如光流逝。从前他是最洒脱的人。如今他把自己关在池鱼的院子里,谁敲门都不开。池鱼的尸身,他不让旁人碰。”
良岑立在那里。渡口的长明灯在他眼睛里凝成两点极小的、跳动的火苗。他望着榭暄尘,望着他月白的袍子,望着他静水般的眼睛,望着他眉目间那层从始至终不曾褪去的、温温软软的从容。
“你早就知道了。”良岑说。
榭暄尘没有说话。
“信是今日午后到的。你收到信便知道苏逸云恨上了我。你方才在渡口等我,把池鱼的簪子拿给我看,把她的绝笔念给我听。”良岑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你告诉我苏逸云以为我侵犯了池鱼。你告诉我他不信她的绝笔。你告诉我他恨我。”
榭暄尘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榭暄尘的睫毛动了一下。极细微,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微微一颤。他把目光从良岑面上移开,落在忘川的水面上。黑的,稠的,极缓慢地流着。
“你应该知道。”
良岑望着他的侧脸。长明灯的光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金边,温温柔柔的,与往常一般无二。良岑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那夜在祠堂西侧的暗窗外面,榭暄尘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说“正想去寻你呢”。想起他带着他走过长明灯照不到的廊角,走过彼岸花开得密密匝匝的河岸,说“他若知道你在窗外看着,会难过的”。想起他在渡口把墨玉令牌递过来时,背面那个圆润藏锋的“暄”字。
想起苏逸云的话——“暄尘说话向来这样。说一半,藏一半。藏的那一半,他也不瞒你,只是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猜。”
良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苏逸云恨我。”他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是你送到烟霞谷的。他恨我,便不会再信你。”
榭暄尘望着忘川的水面,没有说话。
“流光仙人苏逸云,在修真界素有清名。他若与我反目,旁人会怎么看我。”良岑的喉咙动了一下。“会…会怎么看予桉。”
榭暄尘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在长明灯的光里是一种极淡的黑色,淡到几乎透出光来。那层从始至终笼在他眉目间的温软,像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水,水面下还有东西。他不翻上来,你便瞧不见。
“你说呢。”
三个字。软软的,像春末夏初的风。
良岑立在渡口的台阶上。忘川的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地响。他望着榭暄尘,榭暄尘也望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隔着长明灯昏黄的光,隔着忘川水面上那层终年不散的、薄薄的雾。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池鱼会死。”良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涩涩的。
榭暄尘没有否认。
“你把我送到烟霞谷。你让苏逸云好生照看我。你知道池鱼会来给我送膳。你知道她自尊心强,知道苏家的血脉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你知道我越是对她客气,她越会觉着自己不配。”良岑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你不知道的是我会不会碰她。我不碰她,她死。我碰了她,她也死。对你而言,没有分别。”
榭暄尘望着他。静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池鱼心仪我。”良岑道,“你知道她心仪我。你也知道她觉着自己配不上我。”
榭暄尘好整以暇。
“继续。”
“你不必碰她。你只需把我送到她面前,她便会自己把自己逼死。
她死了,苏逸云恨我。
苏逸云恨我,便不会待见予桉。
他不会待见予桉,阿瑾在修真界便少了一个替他说话的人。
阿瑾的名声污了,便坐不稳少主的位置。”
他停下来。渡口的长明灯在他眼睛里凝成两点极小的、跳动的火苗。
“少主的位置,原本是你的。”
榭暄尘望着他。望了许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整了整袖口。那动作与往常一般从容,一般温温软软。
“花神大人果真聪慧。”他的声音很轻。“可惜,想明白得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