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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流光第一 榭暄尘将良 ...

  •   榭暄尘将良岑送到忘川渡口时,天边正泛起鬼界那种灰蒙蒙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光。

      忘川的水在他们身侧无声地流着,黑的,稠的,像一条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凝固了的血脉。渡口的长明灯悬在二人头顶,灯光落进榭暄尘静水般的眼睛里,将那双眼睛照得清清透透的。

      “船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墨色令牌,递到良岑手中。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暄”字,笔画圆润,藏锋不露。“沿途若遇族中关卡,出示此令便是。”

      良岑接过令牌。墨玉的质地,触手生凉。他低头望了一眼那个“暄”字,声音从拆了绷带后尚未完全恢复的声带里挤出来,涩涩的,像砂纸擦过木面。

      “为什么。”

      榭暄尘望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温温软软的,同往常一般无二。

      “大约是我觉着,你不该死在这里。”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忘川的水面上。“也不该死在明日。”

      良岑立在渡口的台阶上,望着榭暄尘。榭暄尘也望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长明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落下一层昏黄的、薄薄的影。河风从忘川水面上吹过来,将榭暄尘月白的袍子吹起来一角,猎猎地响。

      “他明日要取我的精魄。”良岑说。

      榭暄尘的睫毛动了一下。极细微,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微微一颤。那颤动只一瞬便平复了,他面上的笑意甚至不曾减去半分。

      “是。明日。”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所以你今日要走。”

      良岑望着他。望了许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泊在渡口的那条乌篷船走去。走了几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放我走,你父亲会追究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被中途截断了。

      “我自有说辞。”

      良岑迈上了船。船家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裹着一件连帽的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瞧不清面容。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无声地滑离了渡口。良岑立在船尾,望着岸上。榭暄尘还站在渡口的台阶上,月白的袍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淡,淡到像一滴水融进了一条河。

      船过了一道弯,渡口便看不见了。

      船行一日一夜。第二日薄暮时分,水面渐渐开阔,忘川特有的那种墨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常的、映着天光的青绿。岸边的彼岸花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凡间的垂柳和芦苇。鬼界过了,人界到了。

      船家将乌篷船泊在一座石桥底下,从斗篷底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将一封书信递过来。封口用蜜蜡封着,蜡上钤着一枚杜鹃缠枝的印。

      “榭大公子让交给您的。说您上了岸再看。”

      良岑接过信,拆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榭暄尘的笔迹,圆润藏锋。

      “流光仙人苏逸云,居临安城西三十里,烟霞谷。报我名号,他会收留你。”

      良岑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与那枚墨玉令牌贴在一处。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石桥那头的天色。凡间的暮色是橘红的,从西山的方向一层一层漫过来,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温温的、软软的颜色。他已有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天色了。

      烟霞谷藏在临安城西三十里的丘陵深处。良岑走到谷口时,暮色已尽,夜幕初临。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烟霞谷”三个字,瘦金体,笔锋清瘦,骨力遒劲。

      牌坊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极宽大的月白色道袍,袍袖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张开的翅膀。身形极高极瘦,立在牌坊底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他远远望见良岑从山道上走来,便笑了。那笑意亮堂堂的,像有人在山谷里点了一盏灯,隔着老远便能看见光。

      “来了?”他的声音也亮,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清越,“暄尘的信昨日便到了,说有个朋友要来,让我好生照看。我琢磨着‘好生照看’这四个字从暄尘嘴里说出来可不容易,便早早来谷口等着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牌坊底下走出来。月光落在他面上,照出一张极清俊的脸——眉骨高,鼻梁挺,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在月光下几乎透出光来。他走到良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咽喉那道淡红的线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苏逸云。”他伸出手,“旁人给面子,唤一声流光仙人。不给面子的,叫我苏疯子。你随意。”

      良岑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苏逸云的手是温的,干燥的,指节修长,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年握笔的痕迹。

      “良岑。”

      苏逸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在他面上掠过一瞬极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的神情。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良岑脸上,这一次停得久些——从眉骨描摹到下颌,从下颌描摹到咽喉上那道淡红的线。

      “蓝桉花神。”他说。

      良岑没有否认。

      苏逸云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那变化极细微,像一片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月亮暗了一暗,又亮了。他把手从良岑掌心里抽回来,转过身朝谷内走去,脚步仍是轻快的,月白的道袍在夜风里翻飞。

      “怪不得暄尘舍得开口。”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旁的东西。“白玉京掌管丧葬的温柔神君,当年姑苏城里多少修士仰慕的人物。后来被天庭贬下凡间,便再没了消息。”他顿了顿,偏过头望了良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被贬的缘故,天庭讳莫如深。如今看来,大约是与忘川那只杜鹃有关了。”

      良岑没有接话。苏逸云也不追问,只将目光收回去,继续朝前走。

      谷中有一条石板铺的小径,两旁种满了竹子,竹叶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小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建着几间竹屋,屋前有一方池塘,塘中养着几尾红鲤,月光下能看见它们在水中缓缓游动。苏逸云将良岑领进最东边的一间竹屋。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竹榻,一方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流光易逝”四个字,瘦金体,与谷口牌坊上的字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书房。平日也不大用,你暂且住着。”苏逸云从柜中取出一床被褥,搁在竹榻上,动作利落。“暄尘在信里没说你是什么来历,我也没问。他这个人,从不轻易开口求人。他既然开了口,你便安心住着。”

      良岑在竹榻边坐下。竹榻的边沿硌着他的腿,微微有些硬。苏逸云铺好了被褥,拍了拍竹榻的边沿,便在书案前坐下了,随手翻开一卷书册。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清瘦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金边。他不说话的时候,周身那种亮堂堂的东西便沉静下来,变成另一种质地——不是暗,是透。像一盏灯笼,把光收在纸壁里面,不往外照,却暖着灯笼自己。

      良岑躺在竹榻上,望着壁上那幅字。流光易逝。瘦金体的笔画清瘦而锋利,像一把把极小的刀,刻在纸面上。他看了许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逸云的背影上。

      “苏公子。”

      苏逸云从书册上抬起眼。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该知道收留我意味着什么。榭卿源要取我的精魄,给他儿子压九幽的业火。你收留我,便是与杜鹃一族为敌。”

      苏逸云把书册合上,搁在案上。油灯的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凝成两点极小的、跳动的火苗。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将油灯的灯焰吹得晃了一晃。

      “你知道我修的流光道,讲究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从窗口飘回来。

      良岑没有答。

      “心无挂碍,如光流逝,不留不滞。”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念完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可我活了三百多年,修了三百年,也没能做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银白里。

      “因为我有放不下的人。”

      答非所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池塘里的红鲤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水响。

      “苏家上下,□□不是什么秘密。”苏逸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我父亲娶了他的表妹。我祖父娶了他的堂姐。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代不是血亲通婚。苏家的血脉,在外人眼里是脏的。我自幼便知道。池鱼也知道。”

      他的手指扶在窗框上,指尖微微泛白。

      “爹娘走得早。池鱼跟着我长大。我这个人,旁的本事没有,修了三百年的流光道,在修真界也算有几分薄面。旁人不看我的面子,也看暄尘的面子。暄尘与我是总角之交,他还没被立为少主之前,常来烟霞谷。池鱼那时候还小,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跑,扯着他的袖子喊‘暄尘哥哥’。暄尘脾气好,从来不恼。”

      苏逸云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竹林上。

      “后来池鱼长大了,性子也越来越静。旁人家的姑娘及笄之后便开始议亲,她从来不提。我替她相看过几户人家,她一个都没点头。我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她不说。直到有一回,花神大人来谷中做客,池鱼替他斟茶,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半盏。她低着头把茶盏扶正,耳尖红了一路。我才知道。”

      苏逸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那时我们都年轻。神君知不知道,我不清楚。”

      他把目光从竹林里收回来,落在良岑面上。

      “池鱼那孩子,自尊心强。苏家的血脉,她嘴上不提,心里在意。旁人一句‘□□之后’,她能记一辈子。身份摆在那里。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苏逸云从窗边走过来,在竹榻边蹲下,与良岑平视。琥珀色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望着他。

      “所以你不必忧心。我收留你,是因为暄尘开了口。他从不轻易开口求人。他既然开了口,我便替他护着你。至于杜鹃一族——”他站起来,走回书案前,重新翻开那卷书册。“流光仙人虽然比不得花神尊贵,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良岑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多谢。”

      苏逸云没有回头。油灯的光照在他翻开的书册上,将瘦金体的字照得明明暗暗。

      第二日清晨,良岑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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