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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东窗事 凡间有帝王 ...

  •   凡间有帝王薨逝,丧仪由白玉京丧葬神司主持,这是天界上千年的规矩。

      良岑接到旨意时正蹲在蓝桉树下松土。传旨的小神官立在花神殿前的台阶上,捧着天帝的谕旨念了一长串,大意是凡间某某皇帝在位若干年,功德圆满,龙驭上宾,请蓝桉花神下凡主持丧仪,超度亡魂。良岑听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接了旨。

      “就我一个人去?”他问。

      小神官躬身道:“按例,神司可携一名副使同行。”

      良岑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带谁去呢。殿里那几个司仪神官,最老成的那个做事稳妥但无趣至极,最年轻的那个手脚麻利但话多,一路絮絮叨叨能把人烦死。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蓝桉树的枝桠上。

      那只通体漆黑的杜鹃正歪着头看他。

      良岑抬手指了指它。“你,跟我下凡。”

      杜鹃歪向另一边。

      “别装听不懂。”良岑走过去,仰头望着枝桠上那只鸟,“你化成鸟蹲在这儿,不就是等我叫你?”

      杜鹃抖了抖翅膀,没有动。

      良岑挑眉。“不去?那我叫别人了。”

      他转过身,作势要往殿里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谁说我不去。”

      良岑回过头。榭瑾站在他身后,墨色的衣袍从肩头垂落,长发未束,散散地披在肩背上。他大约是在枝头刚睡醒,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将醒未醒的迷蒙,琥珀色的瞳仁在暮光里显得格外透亮。他望着良岑,嘴角微微抿着,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还没完全清醒的鸟。

      良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刚睡醒?”

      榭瑾没有答。他把良岑的手腕攥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垂在身侧。“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好。”

      第二日清晨,良岑从殿中出来时,榭瑾已等在蓝桉树下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袍,墨锦的料子,领口收到最高,腰封束得整整齐齐,玉佩在腰间垂着,纹丝不乱。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被修剪得当的黑松。良岑走过去,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把他的领口往下扯了半分。

      榭瑾皱眉。“做什么。”

      “勒这么紧,你不喘气?”良岑一面说,一面把他腰封也松了半分。

      “我是厉鬼,本就不需要喘气。”

      “那也不许勒这么紧。”良岑把他的腰封重新系好,系得不松不紧,刚好能插进一指。他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吧。”

      榭瑾低下头,望着自己腰间那个被良岑重新系过的结。系得很寻常,不是他惯用的那种繁复的打法,只是一个极简单的蝴蝶结。他望着那个蝴蝶结,望了一息,然后跟上去。

      凡间的丧仪排场极大。灵堂设在皇城正殿,七十二重白幡从殿门一直垂到丹陛之下,纸钱烧了三天三夜,把整个京城的天空都烧成了灰色。良岑在灵堂里站了一天,超度亡灵,引渡魂魄,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榭瑾便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手里端着一盏茶,不声不响。等良岑终于歇下来,他走过去把茶递上。茶是温的——他从早晨便端着,凉了便用阴气重新温过,温了又凉,凉了又温,不知换了多少回。

      良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你一直端着?”他问。

      榭瑾没有答。他把目光移向灵堂正中的金丝楠木棺椁。“这皇帝,你认得?”

      “不认得。”良岑又喝了一口茶,“丧葬神司给凡间帝王送葬是惯例,不管认不认得都要来。”

      榭瑾没有再问。他只是立在良岑身侧,替他挡着灵堂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厉鬼挡风的方式很简单——把阴气凝成一层极薄的壁,横在风口处。那层阴气是凉的,可风被它一挡,再吹到良岑身上时便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良岑感觉到风忽然小了,偏过头望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夜里,灵堂里的人渐渐散了。良岑要在灵前守最后一夜,榭瑾便在他身侧坐下了。殿中只剩下长明灯的光和香炉里袅袅的青烟。

      良岑靠在榭瑾肩上。不是故意的,是困的。一整日的法事做下来,神力消耗了大半,连眼皮都抬不动了。榭瑾的肩膀是凉的,靠上去时凉意透过衣料渗进他的面颊。他没有躲,反而把脸往更深处埋了埋。

      “明日还有多久。”榭瑾问。

      “一整日。”良岑闭着眼,声音已有些含混。“明日晚间起灵,送至皇陵。入了陵才算完。”

      榭瑾没有说话。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良岑的发顶。那只手是凉的,可它的动作是轻的——极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把良岑的发冠卸了,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肩。他用手指把那些碎发一缕一缕地拢起来,拢到耳后,拢到肩后,拢到衣领外面。他的指节偶尔擦过良岑的耳廓,良岑的耳朵便会轻轻动一下,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榭瑾。”良岑闭着眼唤他。

      “嗯。”

      “你唱首歌给我听。”

      沉默了一息。“我不会唱。”

      “你会的。”良岑把眼睛睁开一线,望着榭瑾的下颌。“你在蓝桉树上蹲着的那些天,每天早上我浇水的时候你都在叫。那不是歌是什么。”

      榭瑾的耳尖微微一红。厉鬼的皮肤本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那一点红便格外显眼。“那是鸟叫。”

      “鸟叫也是歌。”良岑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榭瑾的肩窝里。“唱吧。就当我是你的树。”

      榭瑾沉默了很久。久到良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唱——不是歌词,是一段极简的旋律,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推出来。那旋律很慢,很低,像忘川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没有词,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音符,从榭瑾冰凉的嘴唇之间落下来,落在良岑的发顶,落在他的眼睑上,落在他嘴角那道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弧线上。

      良岑没有睁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榭瑾的手背,松松地拢着。

      第二日出殡,排场比头一日更大。七十二人抬棺,三千禁军护灵,白幡从皇城一直铺到皇陵。良岑走在棺前,手执法杖,白衣胜雪。榭瑾落后他半步,墨衣如夜。满城百姓跪在道旁,无人敢抬头。

      行至半途,天色忽然变了。不是雨,是风。一阵阴风从皇陵方向卷过来,将灵幡吹得猎猎作响,将纸钱从地上卷起来,卷上半空,漫天飞舞。良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道风里有阴气,极淡极轻,藏在风里,像是试探。他偏过头,与榭瑾交换了一个眼神。厉鬼对阴气的敏感远胜于神仙,榭瑾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敌人,不是凶尸,不是厉鬼。只是些不甘心的、不肯散的执念。这道阴气,来自于皇陵中早逝的老臣,含冤的宫妃,夭折的皇子。他们知道新帝入陵,都想来诉一诉。

      良岑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走完最后一段路,良岑执杖立在皇陵前,神力从法杖顶端漾开,像一道道看不见的涟漪,铺过整座陵园。他低声诵起往生咒。那些藏在风里的阴气被咒音一圈一圈地荡开来,从皇陵深处被牵引上来,在往生咒的咒音中渐渐化去。最后一缕阴气消散时,天边恰好放晴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皇陵的金顶之上。

      入夜,宫中设了便宴,算是答谢天界来使。良岑坐在席间,榭瑾坐在他身侧。席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良岑却只挑了就近那碟桂花糕吃了一口。榭瑾望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吃菜。”

      “吃不下。”良岑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法事做了一整日,神力耗空了,胃里堵得慌。”

      榭瑾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转身出了宴席。

      良岑以为他是要去透口气。过了片刻,榭瑾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白粥,熬得极烂,米粒都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米油。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约是去了御膳房,用阴气逼着御厨现熬的。他把粥碗搁在良岑面前,自己坐下来,面色如常,耳尖却微微泛红。

      良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他把碗搁下,望着榭瑾。

      “好吃。”

      榭瑾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宴后,二人回到礼部安排的别院。院子不大,却极清幽,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香。良岑倚在廊下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榭瑾立在他身侧,墨色的衣袍被夜风吹起来一角,与良岑的白衣交叠在一起。

      良岑偏过头,望着榭瑾。“这两日辛苦你了。”

      榭瑾望着他。“我不过给你端了几盏茶。”

      “不止。”良岑转过身,面对着榭瑾。月光落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温温润润的。“你还替我挡了风,温了茶,熬了粥。还唱了歌。”

      榭瑾沉默了一息。“那不算歌。”

      “我说算就算。”良岑往前走了半步,离榭瑾更近了。近到榭瑾能闻见他身上蓝桉花的气味,近到他耳尖那点红在月光下无所遁形。“低头。”

      榭瑾便低下头。

      良岑仰起脸,吻住了他。

      在宫里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桂花的香气把所有的声音都掩住了。

      而在离此万里之遥的白玉京,天帝冥昭正坐在案前,望着阶下跪着的一个小神官。那神官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一字一句地把话禀完了。

      冥昭手里的奏章搁下了。殿中极静,只有长明灯的光在壁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晃动的影。

      “良岑,”他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与一只厉鬼。”

      小神官伏得更低了,几乎要把整个人嵌进殿砖的缝隙里。“是、是。卑职亲眼所见,在花神殿的后院,蓝桉树下。他们……他们……”

      他没有说完。冥昭没有让他说完。天帝只是把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殿外那片永远晴朗的天幕上。云霞叠了千层万层,白得像雪,像玉。

      “朕当年说过,神鬼不得结合。”

      阶下无人敢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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