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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苦思第二 他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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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血,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极灼烫的、几乎要将眼眶烧穿的东西。
榭瑾没有看他。黑色的眼睛只望着良岑的方向,像这整间天地间只有那一个人值得他落眼。
宋子廉站起来。右手虎口的血还在流,顺着匕首的刃口淌下去,滴在黑石上。他浑然不觉。
他动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快到良岑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形——不是直线,是之字形的折线,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在变,像一枚被风吹得乱飞的叶子。暗杀术。方才那直直撞上去的第一击不过是试探,是投石问路,是用自己的虎口去试榭瑾的刀有多快。
现在他知道了。所以他不再正面硬撼。他的身形在彼岸花丛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双匕在暗光中只留下两道极淡的幽蓝残影。花瓣被他掠过时带起的气流搅得漫天飞舞,红得遮天蔽日,将忘川的暗光都染成了一片混沌的血色。
榭瑾立在原地,没有动。苦刃与思镰分握左右,刀锋一高一低。他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红,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立在血雨里的石像。
宋子廉的第一刀从左侧来。匕首破开花雨,直取榭瑾颈侧。这一刀的角度极刁——不是水平刺出,是由下往上斜挑,刃口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像一道被拉长了的问号。
榭瑾侧身。幅度极小,刚好让那柄匕首贴着自己的咽喉滑过去。刃口与皮肤之间只隔了一层阴气。阴气被刃口剖开,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绸缎被撕裂。
思镰回护。右手镰刀由下至上画了半道弧,刀背格住匕首的刃口,将那股斜挑的劲力往上一带。宋子廉的匕首被带得向上偏了三分,整个人也随之往上一浮。双脚离地的瞬间,他的第二刀已递出去了。
不是刺向榭瑾。是刺向榭瑾握刀的手腕。
暗杀术的要义从来不是一击毙命。是削其羽翼,断其爪牙。先废握兵刃的手,再取性命。这一刀变招之快,快到他第一刀的力道尚未用老,第二刀的刃口已贴上了榭瑾腕间的皮肤。
榭瑾的刀比他的念头更快。
苦刃在这一瞬脱手了。不是被击落的,是榭瑾自己放开的。左手五指一松,刀柄从掌心滑落,苦刃在空气中翻了一个极短的跟斗,刀锋由上转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榭瑾的左手让过宋子廉刺来的匕首,右手思镰同时横切,刀锋扫向宋子廉膝弯。
宋子廉的身形在半空中生生扭转。他的腰像没有骨头一样折过去,整个人蜷成一团,让过了思镰的横扫。双脚落地的瞬间,他左手匕首插进地面稳住重心,右手反握匕首,由下至上直刺榭瑾心口。
这一刀是宋子廉此生递出的最快的一刀。
快到刀尖刺破空气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到耳边,刃口已抵上了榭瑾胸口的衣裳。
榭瑾没有躲。
他松开了右手的思镰。两柄镰刀同时脱手,一左一右,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落的花瓣。他的双手空出来了。空出来的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掌心朝外。
阴气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
不是方才苦刃上炸开的那种爆裂的黑雾。是一面壁。极薄,极透明,像忘川的水被冻成了冰,又被磨成了镜。那面阴气凝成的壁挡在他胸前,宋子廉的匕首刺上去,刃尖没入半寸便再也进不得分毫。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吞进去了。阴气像沼泽一样裹住匕首的刃口,往四面八方拉扯,将这一刺的劲力卸得干干净净。
宋子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要抽刀后退,可匕首被阴气咬住了,拔不出来。他当机立断弃了兵刃,脚下猛蹬地面,身形向后飘退。
晚了。
苦刃与思镰在空中交汇了。两柄镰刀,一柄由左侧落下,一柄由右侧弹起,在半空中碰在一起。不是碰撞——是合拢。像两片花瓣在夜色中合拢成花苞,像两只鸟在暮色中交颈而眠。它们合拢的位置,正是宋子廉后撤的必经之路。
宋子廉在半空中看见了那两柄镰刀合拢的光景。
刀身上蓝桉花瓣的脉络在阴气的灌注下亮起来,极淡的蓝,像黎明前东方天际唯一的那颗星。它们合拢的姿态极美,美到宋子廉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姑苏城里的一个黄昏。
那日良岑从宋家出来,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侧脸染成一种极淡的金色。他回过头来,对门里面笑了一下。不是对他宋子廉笑的,是对整座宋宅笑的,是对姑苏的黄昏笑的,是对他自己即将飞升的那条路笑的。
宋子廉站在门后面,手里攥着一包刚包好的酥饼。
苦刃与思镰合拢了。
刀锋交错的瞬间,宋子廉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然后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直直地往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