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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苦思第一 忘川的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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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水声从石壁的缝隙里渗进来,极远,极轻。
良岑立在石屋正中,望着门口宋子廉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吻的触感——轻的,凉的,像一片极薄的冰。他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嘴角结痂的伤口,微微一痛。那痛便像一根线,将飘散的意识又拽了回来。
榭瑾立在他身侧。他没有看良岑,黑色的眼睛望着门外的忘川。暗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模糊的灰里,瞧不清神情。
“走。”
一个字。轻的,平的,像忘川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水泡。
良岑没有动。
榭瑾转过身,率先迈出了石屋。他的脚步落在忘川的黑石地面上,没有声响。黑衣拖过石面,像一道被拉长的影。良岑跟上去。三步。依旧是三步。那道无形的阴气之壁横亘在二人之间,分毫不曾松动。
他们沿着忘川的河岸走。
忘川的水是黑的。不是夜里那种黑,是没有任何光能从中透出来的黑。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可镜中映不出任何东西——映不出天,映不出岸,映不出从岸边走过的一人一鬼。它只映出自己,黑的,稠的,极缓慢地流动着,像一道凝固的创口。
河岸上生着彼岸花。红的,开得密密匝匝,从岸边的黑石缝里一直蔓延到视线不及的远方。花瓣的颜色不是人间的那种红,是更深更沉的红,像血干涸之后又被露水反复浸润,最终定格在将凝未凝的那个颜色上。
榭瑾停住了。
他们已走到了一处河湾。这里的彼岸花比别处更密更红,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河岸,像一摊从忘川里漫上来的、凝固的血。河湾处的水流比别处更缓,缓到几乎看不出在流。水面倒映着岸边彼岸花的红,可那红一触到水面便被吞了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榭瑾转过身来。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镰刀。刀身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像一片被拉长了的、淬过寒霜的花瓣。刀锋处泛着极淡的蓝——那是蓝桉花瓣的颜色。刀柄是黑的,忘川黑石磨成的,表面粗粝,握在榭瑾手中,像握着一截从河底捞出来的骨头。
苦刃。
良岑认得它。那柄镰刀是他上辈子给榭瑾的,用他蓝桉树上的两片本命花瓣,浸忘川水淬了四十九日,以神力锻成一对。左手苦刃,右手思镰,合起来唤作苦思。
如今那柄苦刃握在榭瑾手中,刀锋斜指地面。忘川的暗光从刀身上滑过,蓝桉花瓣的脉络在薄刃下若隐若现,像一道被封在冰里的、极淡的血管。
良岑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那柄刀。是因为握刀的那只手。
榭瑾握刀的方式与从前不同了。从前他握刀时,五指收拢,指节微微发白,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攥紧,像攥着良岑的手。如今他的手是松的。刀柄搁在掌心,五指虚虚拢着,像随时可以放开,又像随时可以收紧。那种松,不是放松,是比攥紧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心里把一件事演练了无数遍之后,真正去做时反而显得漫不经心。
“我很好奇。”
榭瑾的声音从河风里落下来。极轻,极平,像忘川的水漫过脚踝。
“若我再杀你一回,你我之间的因果,会黏连到何等地步。”
良岑的后背抵上了一株极粗的彼岸花根。花茎抵在他的后腰上,凉意透过衣裳渗进皮肤。不是他主动退的,是脚步自己在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
榭瑾往前走了一步。
苦刃抬起,刀锋对准良岑的心口。彼岸花的红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映在刀身上,将那层极淡的蓝染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冷是暖的颜色。
便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河岸边的彼岸花丛中暴起。
那身影来得极快。快到良岑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黑色的,极瘦,从花丛中弹射而出,贴着地面滑过。带起的气流将两侧的彼岸花齐根削断,花瓣飞上半空,红得像泼出去的血。
暗杀术。
那身影直直地撞向榭瑾,手中的兵刃在忘川的暗光下显出形状——是一对匕首。极短,极薄,刃口泛着幽绿的光,淬过毒。
榭瑾的刀已出手了。
思镰先动。右手那柄刃身柔韧的镰刀在空气中画了半道弧,刀背贴着来人的匕首刃口滑过去,四两拨千斤,将那柄淬了毒的薄刃带偏了半寸。金属相触的声响极轻极细,像两根针碰在一起。思镰的刀身微微一颤,花瓣的脉络在薄刃下亮了一瞬,随即将那股力道尽数卸去。
与此同时苦刃回撤。那柄原本指向良岑的镰刀在半空中折返,刀锋划过一道极陡的弧,由下至上反撩来人小腹。
那人应变极快。双匕交错在腹前一架,硬接了苦刃这一记。兵刃相格的瞬间,忘川河岸上的彼岸花齐齐一颤。不是因为声响——这一记对撞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是因为阴气。苦刃上附着的阴气在与匕首接触的刹那炸开来,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黑雾,以二人为圆心向四周席卷而去。花瓣从茎上被扯落,千万片红色同时飞上半空,像一场倒着下的血雨。
那人被这一击震得连退了数步,鞋底在河岸的黑石上擦出两道白痕。他单膝跪地,左手匕首插进石缝里稳住身形,右手虎口已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匕首的刃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黑石上,被石头吸进去,连颜色都来不及留下。
宋子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