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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停钟 我入梦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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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挣荷换了一身素白的丝绸宽袍,上衣领口处还有一朵荷粉的花苞,白发垂落,发尾还微湿。
耳坠摇动,漆黑的眼眸映在镜子中,他眼尾微微上扬,皱眉。
白的像是要出殡一样。
出了浴室,屋子里已经焚上一根安神香,他走到桌前,拾起资料。
他捏着资料看了看,里面的小字在眼中晕成大片的墨迹,越想分辨越是模糊。他挪开眼,对着一旁的毛球们举起纸晃了两下。
“哪位灵力高强的小妖发发善心帮我读?”
三只小妖本来窝在一团注视着他,听后争先恐后奔来,一妖分了几张,也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拿起资料安安分分坐他旁边。
他闭目凝神,从第一句开始就眉心就没平坦过。
七年前并未有这样的机构来平衡妖怪和人类,他一死……时间不出三个月,释司局拔地而起,就像……像是有人知道他的变故而做的准备。
仙凤织梦,乌鸦衔灯,孔雀言契,辜邺破障,乌龟溯观。
释司局各师种各司其职,夭琅内各家族一瞬间归顺,即使妄想征服人间的仙凤都承担起了织梦的工作。
李挣荷摸着手腕上逐渐与他体温趋同的镯子,眯眼望向窗外。
这时机凑巧,而目的似乎纯善。
资料只大致概述了释司局的情况,其他的了解还甚少。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直到那种眩晕和模糊的感觉褪去,直起身子借助一旁的矮几站起身来到梦幡前。
他在夭琅内睡了七年,梦幡也跟着沉寂七年,乍一开始重新化噩,晃得厉害。
李挣荷环顾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无果,蹲下身子把手臂伸到几个小妖怪眼前:“咬。”
几小只显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平常喜欢的手也不蹭了,齐齐向后一步退去。
他皱眉:“那去找把刀。”
几只妖怪装傻充楞,李挣荷笑出声:“出去了别说我是你们主人。”
他起身,拇指在犬牙处狠狠一滑,几秒后,鲜血从指尖流出。
虎屯惊厥,絮爪和惑耳胡须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
还不如找把刀。
李挣荷将手指放在梦幡上,羽毛轻轻扫过他周身,血珠渗进梦幡内,摇动的梦幡晃荡两下平静下来,白色的羽毛上却没留下一丝血迹。
梦灵涌进小楼,盘旋在梦幡旁。
人间噩梦多如海水,李挣荷被环绕其中,几乎要被光点吞噬,照映下,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三只妖怪看的呆住,他们自醒来后认为公子体弱,却好像忘了一件事。
夭琅的万事书上曾写道:夭琅有狰颌一族,身如猫,面如狐,可吞恶梦梦魇,又能造梦,一生会被无尽噩梦吸干气血,身弱体虚,命数极短。
狰颌于人应为神,于己不可救,一族沉寂顺妖道。
世间兜转,久无狰颌痕迹,只在零星几个妖口中听到过传闻:
传闻有位魇公子,是为狰颌遗珠,面容姣好,性格冷淡。耳悬铃,手执伞,发及腰,发尾可止哭,天生为梦灵所喜。较狰颌族人,灵性更强,不受拘束。
李挣荷站在其中一一触过光点,眉心逐渐蹙起。
这些噩梦灵由人类世界中的噩梦生成,不及时消解就会走魇,形成精神污染,对人类世界造成伤害。
消解到最后,李挣荷脸色越加惨白,零星梦灵里,一只反常地躲着他的指尖绕了三圈,他发现异常后并没有动作,等梦灵想要浑水摸鱼进入梦幡时,他快速伸手,将它反手捞进掌心内。
梦灵瞬间像是发了狂一般,在里面横冲直撞,似要找到一个出口。
李挣荷手心向上打开,一只手拂上左耳的耳坠,威胁似地点点耳坠,耳坠晃动,折射出光线落在梦灵上。
躁动的梦灵见状,旋转两圈安静下来,认命似地落在他手上,轻微地颤动着。
李挣荷伸手触碰,梦灵的画面中,一个男生坐在教室中,面前浮现着一只巨大的钟表,配合着滴滴答答的声音,男生如坐针毡。
而他身后的墙壁里,有些东西正在发芽破土。
这时,房间中传来一些动静。
他歪头看去,絮爪威风凛凛地将一个灰色的东西按在爪子底下,抬头对他喵了声,还有一些求夸的意味。
“乖絮爪,”他扫了眼那个灰乎乎的东西郑重地夸了句,视线又重新落在梦灵身上,轻飘飘开口:“妲师口信,小心玩死了。”
絮爪抬起爪子惊诧:“怎么派了只老鼠?”
它以往只见过妲师用鸽子和鹦鹉做口信,怎么几年不见,审美水平下降这么多?
老鼠吱一声,斜了絮爪一眼,跳到李挣荷面前,前爪抬起做了个揖:“魇公子。”
它口吐人言,小声说道:“妲师带话‘梦魇分析完成,释司局终席给此次精神污染命名为惊。若您无事,可立即入梦’。”
老鼠又大致讲了一下噩梦的大概,最后说道:“释司局入梦人未定,请您小心不要暴露您去解梦的事实。”
它讪笑着说词:“最好伪装成梦中人。”
李挣荷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稍等入梦,回去吧。”
老鼠应了声,再次斜了一眼絮爪,翻窗跑走了。
絮爪挠了挠耳朵:“谁让它不走门?”
李挣荷没管当中的小插曲,专注地看向手中的梦灵。
噩梦灵里住着一只滴答滴答的钟表。
只是钟表后面的墙壁上,涌动出了一张张嘴巴。
“污染侵蚀。”惑耳凑过去惊道,“这次的污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污染侵蚀在精神污染中并不少见,污染越严重,就会积累足够的力量去侵蚀他人的梦。
这个高中生的梦显然是被这个名为惊的噩梦污染了。
李挣荷将梦灵收入耳坠,手中凭空出现一把伞,他快步走到门前:“处理完我会直接入梦,辛苦你们守着梦幡。”
他一身丝绸质感的白衣,手握一把白色的伞,伞的尖端处还蒙着一层翠绿色。
一阵风雨袭来,李挣荷抖抖伞迈步出门。
梦主在魇梦里过着正常的生活,不过把现实遇到的令人深刻的细节放大化,本就能压垮人的一件事,被无限放大。
那是精神污染找上门的好时机。
人间的陈设似乎跟七年前没什么差别,只是妖怪眼中能识别的,比人类多了一层。
中山路的尽头立牌上,有一行对妖怪来说分明的字:听祈三区。
路上雨势渐小,风连衣摆都无法吹起,李挣荷走到一张铁门前,高级中学的大门紧锁,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学校名字和校训亮着红光。
天冀高中。
明德启智,博学笃志。
楼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安全通道的牌子上亮着莹莹绿光,几阵风从大开的窗子吹来。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站在教室门前,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运动衣,宽大的帽子罩在头上,传来一阵私语声。
围绕在他身边的滴答声戛然而止。
他魂不守舍地抬头,一只时钟悬在上空,秒针停滞。
他声音颤抖:“你所说的契约,需要我做……”
嘴巴却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势在必得,放松地谈起另一个话题:“玩物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想必你也早有耳闻?”
男生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两个字为什么不亮了吗?”
男生瞳孔猛然瑟缩一下,头上渗出汗珠。
天冀中学的谣言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有关校训短路。
八个字的校训如今只亮着六个字,德和志一闪一闪的,有时还会陷入诡异的黑暗。
天冀的学生一届传一届,把校训电死过两个玩物的谣言当成鬼故事口口相传。
男生抬头看了眼被叫停的时钟,双手狠狠攥在一起,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谣言竟不是谣言。
墙壁中的东西久见他不语,叹了口气慢悠悠说道:“哎,因为那两个学生……。”
“因为我。”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男生猛地回头看去,教学楼二楼楼梯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头发极长,脸白如纸。
瞬间冷汗袭满全身,男生脚下踉跄两步,后背狠狠砸在墙上。
正值暑假期间,学校里除了保安不会再有其他人,整栋大楼里寂静一片。
男生顺着滑倒墙根上坐下,嘴唇哆嗦着,喉咙发紧:“你…你是谁?”
他是上一个被结束生命的学生?还是上上个?
他看着白衣一步步逼近,下意识望向墙壁,只见墙又变成一片腻子墙,里面的东西消失不见,甚至蹭了一肩膀的石灰粉。
完了,有鬼。他闭上眼睛。
李挣荷一步步走近,蹲在他面前,看他抖如筛子,继续没说完的一句话“因为我…爸爸,你抖什么?”
男生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清楚脸的那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不过语气还是哆嗦:“你爸爸?为什么?那你是谁?”
“因为我爸爸是学校的电路修理工啊。你不是天冀的?为什么会不认识我?”
“我好像忘记了?”
忘了好。
李挣荷也不知道谁爸爸是修理工。
李挣荷他抬起眼,不理会男生的的眼神,指着他身后散发天真:“它们都见过我。”
男生回头,墙壁上的东西不知何时又涌出来,碰到他背后发出奇怪的触感,他连忙起身。
一个个红色的嘴巴向上努着,像是在思考。
“我们没…”
男生面对着墙壁,见它们说到一半突然闭嘴,追问道“没什么?”
李挣荷在他转身的瞬间将手中的东西收回手心,淡然接话道:“没有签契约。”
男生瞪大了双眼,他脑子似乎转不过来,一直说的都是问句,听到他这么说,帽子下的眼睛出现一丝明亮。
“不签契约,也能活下去?”
他刚才已经开始听从那些嘴巴的话,签订契约,他不用做玩物,那些人也会付出代价。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不用签订契约。
天冀高中的好学生们的游戏,真的有人能躲过去吗?
墙壁里的嘴巴突然开始尖叫,巨大的声音使得男生耳膜鼓胀,听不到面前人的话,他不受控制地堵住耳朵,眼神却还在看着李挣荷。
“你可以试着看一看。”李挣荷靠近那面墙,手中浮现一把伞,他抬手将伞尖对准那只声音最大的嘴唇,眼睛却在看着男生。
“看我如何做下一个玩物。”
在他伞尖挨到墙壁的前一秒,嘴巴们抿着唇骤然消失。
李挣荷看着男生的眼睛,突然调转伞尖,对准他头顶开始跳动的时钟。哐的一声,时钟四分五裂,他轻声开口:“醒来吧。”
一瞬间天地晃动,有人在梦里踩空。
李挣荷回到现实,他一手用伞尖撑住地面,一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石墙,一分钟后,他前往听祈一区。
这名为‘惊’的精神污染已经可以渗透进他人的梦里,解梦已经不能再等。
“终席,这次的入梦人怎么还没来?”一只溜光水滑的黑猫蹲守在病房门口,频频回望站在病房窗户前的男人,男人似乎在等人,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刚才终席把这里守着的人全赶了回去,应该是要换一批人。
希望这次派个厉害点的,最好呢,让李挣荷少做点事。
这个时间,他应该入梦了吧。
黑猫如此想着,伸了个懒腰。
“已经在这了。”
空气中回荡着一声骨头断裂的响声,黑猫嗷一声捂着脖子,因为回头动作太大发出咔的一声,他忍着痛环顾四周。
房间内只有三个人,不,一人一猫一病号。
妲九折扑上去喊道:“我一小小心锚师,不会解梦啊终席!”
裴奉回看到楼下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他挪开皮鞋尖,黑猫扑了个空还在哭诉,他低头看着黑猫,勾着嘴角轻轻摇头。
顿时一股浓重的不安涌上妲九折心头。
完了!完了完了!
只见裴奉回摘下手套,两指搭在病号额头上,轻飘飘说道:“我入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