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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楼生 你干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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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夜,燕环路大雨。
一幢古香古色的小楼在雨幕里凭空坐落其中,旁边的一颗国槐落了满地的槐花。
白色的梦幡挂满了屋檐,羽毛却沾不到一丝雨,门口系的风铃纹丝不动,风吹雨摇,那风铃发不出清脆的铃声,不知被谁揪去了舌头。
楼内只燃着一根红烛,细长的蜡烛燃烧过半,蜡油滴落在一副银制托盘里,屋内昏暗无比。
泛着冷气,不似七月,倒像十二月的天气。
烛光跳动,不时有零星光点从窗外飞进屋内。
一霎时映在天花板上的三个硕大的黑影随之闪了一瞬。
它们头靠头围在一起,对着沙发内的一团亮出爪子。
沙发内的影子被毛毯盖了个严实,安静无比,连胸腔起伏幅度都不甚明显,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其中一只将爪子伸向沙发里,却只是将一个围绕在周围的光点捞进手中,细细翻看一遍后,挥着爪子把光点赶去了一楼中央。
那里挂着一个巨大的梦幡。
“这么多噩梦灵,人间不会又出现精神污染了吧?”
它说完随即把爪子搭在耳朵上:“你们瞧,自从公子吃了入尘丹后我右耳在狂跳。”
一只玩偶大小的猫在梦幡下表情惆怅,另一只与她相仿的猫瞥它一眼,戳了戳它手下的一颗白毛团:“惑耳,你又迷信,虎吞去把他耳朵啃了。”
白毛团得到命令,跳到那只猫的脑袋上作势要啃。
惑耳不耐地把小毛球扫到爪下,纳闷地问:“絮爪,你吃过入尘丹,到底是什么滋味,为什么你上次没有化成人形?”
虎吞也在利爪里疑惑地盯着它。
被提问的小猫蹙着眉,视线没有从沙发里挪开半分。
入尘丹这种依靠药物化成人形的药早在十四年前就被列为妖界禁药,副作用极大,化作人形的时间几乎是靠毅力来计算——全身冷热交替,感官减退,疼痛不堪。
这是所有妖怪都知道的。
“可能公子只给我喂了个糖丸”絮爪咽下去本来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舔舔鼻尖“放心,公子有经验。”
“那公子这次怎么迟迟不化形?”
虎吞语毕,三个小妖怪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蹙眉噤声。
这时从窗外又飞进一个光点,它们伸出爪子去捞,那光点却有意识似地围绕着沙发里的人转来转去。
忽然一条蓬松的尾巴从毛毯缝隙中透出来,左右轻甩了两下,打在真皮的沙发上发出闷响,一截手臂在动作间伸出毛毯,手指颤动两下。
几只小妖怪张牙舞爪地挡住那个梦灵,跳下沙发把光点往中央巨大的梦幡内赶。
“大有古怪。”
三只小妖在梦幡下抓住躁动的梦灵,仔细查阅起来。
谁知刚看到画面,几个小妖仿佛遭受迎头一击。
“!”“!”“!”
房间内瞬间安静地听不到一声呼吸。
虽然没有正脸,这几个小妖怪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画面里不是其他人。
一头黑色长发如瀑,站在那里,侧着脸庞眼睛半垂着看不清模样的人,烧成灰它们都能认识,正是他们公子,现在还在沙发中的那位。
而魇梦的主人似乎站的位置很远,两人好像没有交集。
且不论这个梦的程度,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魇中就很不合常理了好吧!
梦幡忽然剧烈地颤动,似乎无法吸收这个噩梦,无风却飘摇起来,幅度极大。
俩招梦猫喵的一声,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它们一边躲着丁零当啷的羽毛谨防被扫到,一边抓住虎吞。
“这破幡要坏了,好虎吞,你快把它吃了吧。”
白色毛球忙张开大嘴。
轰隆——
天边响彻一声巨雷。
倏地,红烛跳动几下,最后一点光源消散,全靠从窗子里泻进来的月光才不至于一片漆黑。
一只手撑在梦幡一侧,顺着羽毛的走向似乎在给这幡顺毛。
狂舞的幡恢复平静。
“趁我睡着又在捣乱?”手的主人开口,似乎是许久不开口说话,嗓音微哑,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一个瘦削的身形半弯着腰,脸色被映衬的越发没有血色,苍白的手指半掩着唇咳嗽一声,眼尾泛红,长发落披在肩上,落了一肩的月光。
他一身长发,左耳处垂挂着一只耳坠,在月色下闪了闪。
小妖们瞬间挤成一团,哭号一片:“公子!”
他弯腰,一手撑住身子,一手一只挨一只点了点脑门,半恐吓半慈爱地对着藏在两姐妹背后的虎吞勾勾手指。
“你们三个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坏事了?”
气氛僵持,他装作不稳晃动两下扮柔弱,即使这样,手掌依旧朝上。
看他大有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气势,几只妖不情不愿地将梦灵放到他手里。
他伸手接过看的仔细,梦灵亲昵地蹭他手指,他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咳意作怪还是心事扰人。
捏着那梦灵看了半晌,双眼却始终无法聚焦到其中,他刚吃完入尘丹,眼前并不清晰,只能看清碎片大概的轮廓,聚焦过度,他捏了捏眉心。
他只认出了光点中他的身影。
偏头眯着眼睛轻咳两声:“我长得很吓人么,怎么成了人家噩梦?”
“公子,你的头发…”惑耳抽着气问。
那人看向它。
本是如墨如瀑的一头黑色,现变成了满头的白发,散在肩上,像雪落了一般。
“没事。”他好似不在意一般,捻了两根随意看了一眼,随即触了一下耳坠,眼前的梦灵闪动两下消失在众人眼前。
不过是入尘丹的副作用。
他指了指门口,瞬间沉寂了一晚上小楼明亮起来,随后对着三个忧郁的小妖怪吩咐道:“去二楼书房。”
小妖怪们会意,噔噔噔地跑上楼,拖了一本沉重的书出来,擦干净浮灰放到他腿边。
灰烬散去,书脊处有三个烫金的大字:李挣荷。
前面草草翻过,他看到了最后一页,每一笔的力度都很大,字迹硬朗,与以前的执笔人不同,只写了一句话:魇师李挣荷,灵枢落地,不知去向,由释司局终席接管。
这句话够敷衍的。
李挣荷合上书,轻靠在沙发背上,灯光正照在他眼睛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抬手时衣袖落了半截,露出手腕,搭在眼睛上时,感觉到一个凉凉的,有些硬的东西。
他举到眼前,才发现手腕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镯子。
一个黑金色的金属环覆盖住左手的妖纹,没留一丝富裕,正巧扣紧在他手腕,却没有任何紧绷的感觉。
他手指搭上来历不明的镯子,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还没等他细想,脑子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围在旁边的小妖们瞬间警觉,牙爪并用地使力扣镯子。
他整个身体靠在沙发里缓了半晌,微微抬了抬左手,制止忙活的小妖们,忍住不适,扯了扯嘴角。
自他醒来后这镯子没有过异动,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他随手拦了一个梦灵,那光点跳动两下,忙不迭自己去了梦幡里。
李挣荷耳尖动了动,不出五秒,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刺耳的猫叫。
大门敞开,风不要钱地往里灌,李挣荷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披着外衣,看清楚来人后,轻倚在门框上笑道:“看来妲师最近噩梦连连啊。”
一只黑猫倒吊在门口无数的梦幡上,指甲都被缠上,还在徒劳地挣扎。
见他已经成了人形,黑猫深吸口气,强装镇定:“你不吃入尘丹我还少做点噩梦。”
三个小怪上下其手把妲九折解救出来,恭恭敬敬请进了屋内。
猫妖走过地毯,在幡前瞬间化成了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模样,他脸颊微鼓,带着一股子矜贵,眉毛一高一低,眼珠上下扫过,横眉竖眼地看着李挣荷,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你丫怎么嘴那么快?”
“我饿呀。”李挣荷拿起桌上的杯子,又瘫回沙发上,捧着热水小口抿。
热水晕住李挣荷双眼,他一头白发,一身白衣,脸色甚至嘴唇都泛着白,唯有眼角处氤氲着一抹红色,右眼下方还有一颗小痣。
“这是入尘丹的副作用?”妲九折指着那白发,眼里多少有了点心疼。
李挣荷不看对方的眼神,机械地喝水:“个人爱好。”
妲九折虽知道这是安慰之词,眼泪还是回收:“你…一睡七年,这七年里,本平安无事,但两年前,精神污染又复出现,噩梦频发。妖怪建立释司局专门处理,妖凡进入人间不能没有户口,更别提私自吃入尘丹,否则…那位饶不了你。”
精神污染复发他是知道的,不然也不至于刚醒来就吃入尘丹。
至于“那位”,李挣荷头脑发胀,不知道是哪位,不知道怎么个饶不了,但他直觉跟释司局终席脱不开关系:“释司局?”
妲九折难得穿的人模人样,他揪着前领处的徽章伸到他面前:“妖进入人间多了个管理机构释司局,人间也有少部分人知道这个机构存在。”
“不过只知道十四局,其他一概不知。”
“释司局终席…设立十四区,各类妖怪各司其职,有不少师种配合处理精神污染,比如我们心锚师。”
“谁?”那终席的名字被妲九折囫囵吞枣似地咽下去,李挣荷头也不抬抓重点。
“#@¥”妲九折试了很多遍,就是堵在口中发不出声音。
李挣荷会意,这是被下了封口令:“写出来也不行?”
妲九折摇头:“口烂生疮,断手折腕。”
李挣荷咋舌,心道这终席好大威风。
“有妖私自入世,终席守着那妖三天三夜要他说出点什么,那妖嘴紧,他一鞭打散了灵力。”妲九折又继续吓唬道:“你这样的,他早晚找上门来。”
李挣荷敷衍道:“那让他跟我面谈。”
妲九折年轻的脸上瞬间皱纹密布:“反正最近你不要入梦了,碰不上都还好说。”
李挣荷轻叹了声,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妥协,他看都不看妲九折期待的目光,口下掀起惊涛骇浪:“打也行,我又没灵力。”
没灵力三个字一出,妲九折嗫嚅两下,嘴里的话堵在口中。
沉睡七年,灵枢不知去向,灵力无踪,单拎出来哪个都让人难受。
“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妲九折开口:“释司局很多妖在终席管束下,没有灵力,也能向他求一个灵缚,他能庇佑你,起码你能有一个保障。”
“给你一个参考,小妖们灵力弱、没家族势力、通常求得一个灵缚,叫一声干爹,从此受他管束,得他庇护,起码不受吃入尘丹的罪。”
李挣荷愣了一瞬,将杯子放到桌面上,他平静地拉开衣袖,举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黑金色的镯子造型简单,举到妲九折面前时,闪过一丝金光。
妲九折盯着李挣荷的手腕,呆住了,表情极其怪异:“灵缚。”
“那这是谁的?”
死寂的气氛过了半晌,妲九折身体向后靠,紧缩在沙发上,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般,麻木开口:“你干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