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劫》丙午观心

8、古井哀魂 萧夜来到古

　　月亮挂上树梢，满天繁星点缀着夜空，萧夜趁着月色正好，踏进这片密林。密林深处，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出现在眼前，树干虬结扭曲，枝桠纵横交错，树冠像一个巨伞罩在古井上方。
　　井沿由青石板砌成，萧夜在井沿边蹲下身子，低头看向井壁，忽然发现井沿内壁整体光滑，但有一处好像有凿过痕迹，伸手摸了摸，凹凸不平。借着月光，他伏下半身朝井口望去，只见井沿内壁刻着五角星芒图，正中有孔，边上隐隐有字。图案可见，但字迹模糊，早已被岁月磨去棱角。细辨之后，只有“东”、“西”二字可见。表面覆着厚厚的青苔，绿得发暗，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他低头望向井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萧夜起身，退回井畔三步处静静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一声长叹幽幽从井底飘了上来。那一声长叹极轻但悠长，内里像是带着无尽的失落与无奈。
　　萧夜听着那一声长叹，心里泛起一阵阵酸痛。当玄清子告诉他苏灵已神魂俱灭的时候，心里泛起的也是这种感觉，酸到麻木，痛到只有往喉咙翻涌的苦涩。那个声音，一声长叹后，转为细细的、碎碎的，不似那声长叹声音重，轻轻的，连绵不绝，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往事。萧夜站在井边，强忍着翻涌的酸楚，倾听着井中飘出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诉说百年尘封的往事：素衣女子坐在窗前，细细绣着婚书，针脚细密，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羞与期盼，桌角放着一缕红绳，是心上人赠予她的定情之物；女子站在村口，日日翘首以盼，望着远方的路，等着赶考的心上人归来，风吹日晒，从未间断。等来的，却是心上人高中之后，另娶他人的消息。女子心碎神伤，终日以泪洗面。家族嫌她丢人，逼她改嫁，她抵死不从，最终被族人逼迫，抱着未送出的婚书，一步步走入这口古井，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萧夜听得久了，那心中翻涌的酸楚反而平静许多。这世间为情所困的不只他，还有井中的她。他想在这空寂清冷的夜空下哭一场，撕心裂肺地哭上一场，但又怕打扰了井底亡魂的哭诉。他闭上眼，终于，那井底亡魂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好像说尽她的过往，一点一点，山林静了下来，直到只剩冰凉的死寂，直到只剩一地清冷的月光。
　　萧夜走到井边，伸手从怀中取出三枚古朴铜钱。
　　他弯下腰，先将第一枚铜钱，轻轻放在井沿左侧。铜钱落地，稳稳嵌入青苔之中，散开一道淡淡的金光，如一层薄纱，护住井沿左侧方寸之地，将周边的阴寒之气驱散。
　　接着，他将第二枚铜钱，放在井沿右侧，与左侧铜钱遥遥相对。金光再次散开，与左侧金光相融，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光罩，将整口古井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气息，也不让井中亡魂的气息外泄，惊扰到山下的村落。
　　最后一枚铜钱，萧夜指尖捏着，顿在井沿正上方。他低头望着漆黑的井口，轻声开口说：“楚娘，百年执念，该醒了。我知你苦，知你痛，今日我来，不是伤你，是渡你。”
　　楚娘，便是那井中女子的名字。
　　话音落下，萧夜将最后一枚铜钱，轻轻按在井沿正中央。三枚铜钱，呈三角之势，稳稳列在井沿，形成一个温和的镇魂安魂阵。金光交织，将古井护在中央，满满的安抚之意。
　　可就在最后一枚铜钱落定的刹那，古井之中，骤然生出异变。
　　原本平静无波的井水，猛地剧烈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打破夜的寂静，水花四溅，带着冰水般的凉意，溅在井沿青苔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珠。紧接着，无数浓黑的发丝，猛地从井底疯狂涌出，如水草般蔓延，速度极快，瞬间缠上井沿，绕上槐枝，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整个井边都包裹住。
　　那些发丝极长，浓密乌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尸蜡般的青光，阴冷诡异。随着发丝的涌动，那份百年的哀怨，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萧夜站在青丝之中，任由那些发丝拂过他的衣袍，缠上他的指尖。发丝带着井水的湿冷，轻轻贴着他，像在寻找一丝依靠，一丝温暖。
　　换做寻常修士，见此异象，定会拔剑斩之，以除后患。萧夜听过楚娘的倾诉，了解她的绝望与无奈，懂得这份苦，懂得这份执念的沉重。青丝不是攻击，是宣泄，是这缕孤魂，百年后，终于有人懂她，她才敢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缓缓解下腰间的酒囊。酒囊里装的，是他特意备下的，以春日晨露与白梅酿制的清酒，温和醇厚，能安魂定神，能抚平悲苦。他拔开酒塞，将清酒缓缓倾倒在井边。酒液顺着青苔流淌，渗入泥土，淡淡的梅香散开，一点点安抚着躁动的发丝。
　　“楚娘。”
　　萧夜对着井口道：
　　“百年前你投井时，怀里还揣着没送出去的婚书，手里攥着他送你的红绳。”
　　一语落下，那些疯狂涌动的发丝，瞬间僵住。一声哀怨，传入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