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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安分 奸细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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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临近除夕,宸极殿西侧的禁足没过几天便被取消了。
慈宁宫里,魏千雪趴在太后膝头闷闷不乐。
“姑母,从前他还常来陪我说说话,如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我日日等着,夜里灯都不敢早熄,就怕错过了他过来。”
魏兰英轻轻抚着她的乌发,面容慈祥安定。
“哀家老了,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
“我不管,姑母,你得帮我。”魏千雪说:“自从瑶妃禁足那日起,陛下就再也未来过昭阳宫。”
魏兰英淡淡笑道:“傻孩子,陛下是一国之主,整日在前朝操劳,哪能时时顾着后宫?”
“他不来,你便不会自己往御前多走动些?”
魏千雪忽地挣开头上的手,坐起身来,“那他为何频频留在惠妃那儿,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惠妃?”太后对紫云宫的这位倒是颇有印象。
魏千雪愤愤地说:“那个女人整日里舞刀弄棒,女红诗书一律不通,根本不懂什么叫作温柔体贴。”
“陛下怎会喜欢此等粗俗无知的女子?”
太后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面上却依旧温声安抚侄女。
“无论是惠妃,还是瑶妃,皇帝都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那种粗野的模样,登不得大雅之堂,更守不住长久恩宠。”
“你且沉住气,莫要去硬碰。”
魏千雪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低着脑袋不吭声。
太后瞧她这丧气模样,终是不忍心,她放下手里的茶盏,把刘姑姑唤了进来。
“尚衣局的那批丹云线可安置妥当了?”
刘姑姑恭敬道:“回娘娘,按照您的吩咐,奴婢已经在盯着了。”
魏千雪这才抬起头来,问:“什么丹云线?”
太后拢着她的手,“眼看便要到除夕宴了,宫里刚新进了一批上等丝线,色泽模样如落日晚霞,流光溢彩。”
“哀家让人给你赶制一套新宫装,你本就明艳得体,到时候穿上往陛下跟前一站,自然是如光彩般万众夺目了。”
魏千雪听了一时间喜不自胜,草草行了个礼,“谢谢姑母赏赐!”
“只是……”
她想到了什么,嘴角又撇了下去:“这料子如此珍贵,岂不是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也能分到一份?”
太后轻描淡写道:“你只管放心,皇后素来病弱,又一向简朴自持,这般张扬华贵的丝线,她便是得了,也未必肯穿。”
魏千雪揪着丝帕的手松了些:“也是,听闻前不久又缠绵病塌。”
“连那安福宫都静得像冷宫似的。”
太后:“皇后如今身子垮着,整日就缩在宫里养病,后宫大小事宜一概不管,形同虚设。”
魏千雪勾起嘴角,神色间变得轻慢起来:
“若不是仗着她父亲是当朝丞相,在前朝替陛下把持政务,就凭沈芸这副病弱不讨喜的模样,哪里坐得稳皇后之位?”
旁边站着的刘姑姑几次抬眼望向太后,欲言又止。
这深宫禁闱之中,背后议论中宫,终究是不合规矩,万一传出去难免惹来闲话是非。
可太后看在眼里,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贵妃说着,半点没有制止的意思,她也就不便多开口了。
“皇后既无力理事,这后宫里的中宫之权,也该交到稳妥人手里。”
太后拍拍魏千雪的手背,语重心长慰藉里像裹着层层诱惑。
魏千雪呼吸急促,眉眼间也染上几丝希冀,“姑母真是这么想的?”
若是自己做了这后宫之主,凤印在手,六宫嫔妃皆要向她魏千雪俯首行礼。
哪里还用日日向那个病秧子请安,笑脸相迎。
无论是嚣张无礼的瑶妃,还是舞刀弄枪的惠妃,都要顾忌自己的身份地位。
魏千雪想着想着,嘴角越扬越高,方才的委屈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把拉住太后的衣袖,又是央求又是撒娇:
“姑母,您一定要在陛下跟前多多替我说说好话,把后宫的事交到我手里。”
“有您开口,陛下一定会听的!”
太后理了理她发髻间晃乱的金钗,“除夕夜上,你当多在陛下跟前尽尽心,叫他记得你的好来。”
“那套衣服,不日就会送到昭阳宫去。”
魏千雪满面春风从慈宁殿出来,脑子里想着,还是得再命人多去置办几款胭脂水粉。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昭阳宫,便撞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安分地候在廊殿门口。
魏贵妃脚步微顿,原本噙在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你们安福宫的人来这儿做什么?”
“给贵妃娘娘请安,奴婢是来取您先前应允的那批阿胶的。”
“阿胶?”
身边的婢女快步轻声提醒道:“娘娘,是前些日子魏大人从宫外给您送进来的,您那时候吩咐说,要特地留一匣给皇后……”
“原来是这么回事。”
魏千雪眼睛转了一圈,朝安福宫的人上下打量着。
安福宫里的主子尚节俭,下人也一身素布,像乞丐般,简直有损皇家颜面。
她慢条斯理道:“可惜本宫近来身子不适,这阿胶恰好合用,便先留下自用了。”
“你且回去复命吧。”
“娘娘……”
安福宫的流苏指尖在发颤,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她咽了口唾沫,“您先前已经答应好了,为何……为何又临时反悔?”
呼啸的寒风穿廊而过,魏千雪身后的侍从个个恨不得埋进雪里,生怕娘娘迁怒到自己身上。
魏贵妃笑吟吟朝她走来,丹唇如血鲜艳。
其实她今日心情大好,倒也不想同这等无知的小宫女计较。
“娘娘饶命!是奴婢多嘴!”流苏单薄的身影瑟瑟发抖。
她双腿一软,登时就要跪下去,却又被魏千雪稳稳捞住。
胳膊上搭着的那只手柔弱莹白,却是下了十足的狠劲。
流苏吃痛,一声到不敢吭。
“你在这候了多久了?”
流苏颤声道:“回娘娘,按您交代的时间,已经一个时辰了。”
“这样啊——”
魏千雪低头替她仔细拂去肩头的细雪,又将人轻轻推出了回廊。
铺天盖地的寒意侵袭着流苏的身体,她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不过眨眼间,发丝与衣领间已经茫白一片。
“娘娘……”她的嘴唇哆嗦着。
求救的目光对上魏千雪身边的婢女,对方却躲避似地垂下了头。
她看见了她脸颊边青紫未消的指痕。
魏千雪站在昭阳殿前,眼神却残酷又冰冷。
“那就再等一个时辰吧,说不定本宫又临时变卦,那盒阿胶就赏给你们了。”
……
“今天的雪下的可真大。”
造办处里传来铿锵叮当的打铁声,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喃喃着。
他仰头望着满天飞雪,忍不住伸出舌头接了两片雪花,随即被冰得浑身一激灵。
“噗嗤——”朱红柱子后头突然传出一阵声轻笑。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连着退了好几步,“谁!谁在哪里!”
他捡了两个石头握在手心,喝道:“给我出来!”
“冷静冷静。”
一个青衣宫女急急从藏身的柱子后头跳出来,笑盈盈道:“不要动怒呀。”
她挽着宫中婢女的发髻,模样素净,容貌却清丽无比。
如今笑吟吟地站在小太监身前,明眸皓齿,又活像从神仙侍女图中逃跑出来的小仙娥。
小太监一时看花了眼,“你是哪个宫里头的,我怎么瞧着这么面生?”
宫女挑了下眉,反问道:“你又是哪个宫里的?”
小太监被那双盛着笑意的桃花眼盯得脸红,他放下石头,如实说道:“我是惠妃娘娘身边的。”
“噢。”明桃眨了眨眼,“我是瑶妃娘娘宫里的。”
小太监松了口气,他环顾了一圈无人的院子,低声道:“你一个宫女不在娘娘身边伺候着,怎么跑到造办处来了?”
“赶快回去吧,要是被掌事姑姑发现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明桃:“那你为何在这?不怕娘娘扒了你的皮吗?”
“哎哟。”小太监说:“我可是有娘娘懿旨在身,特地来此为娘娘置办新剑的。”
“新剑?”明桃好奇道:“你们娘娘会舞剑?”
原来这皇宫中还有此等不寻常之人?
小太监看着这个秀丽难掩的宫女,满脸狐疑之色。
这后宫里谁人不知,他们惠妃娘娘有一身好武艺,刀枪剑戟样样精通。
“你是刚入宫的?”他问。
明桃面不改色应道:“你怎知道?”
这便说得通了。
小太监无暇与她再闲聊什么,他朝黑黢黢的屋子里望了眼,见无人注意,于是连忙催促明桃:
“你赶紧回去,造办处不是随便乱逛的地方!”
明桃摇摇头,神秘道:“你有娘娘的懿旨,我自然也是有的。”
“什么?”
“我们娘娘吩咐了,要弄一条鞭子来玩玩儿。”
“瑶妃娘娘也会武功?”
“那可不是?”明桃说:“我们娘娘是个文武双全的妙人,尤其对鞭子情有独钟。”
“她要的鞭子,需用上好的软牛皮制成鞭身,手柄处缠上绒绳,这样握在手里稳当不滑。”
她想了想,加道:“鞭梢也不用多余装饰,只需缀一小枚细巧的晶石即可。”
明桃滔滔不绝地讲着鞭子的材料,却没瞧见小太监的脸色愈发不对劲起来。
“来人呐!”
方才还安静的小太监突然换了神色,他拼了命地喊出一道划破寂静的尖叫。
“快来人呐!”
巡逻路过的侍卫闻声不对,立马赶了过来。
“喂喂喂!”明桃瞪大了眼睛,立马想去捂他的嘴,“你吼什么吼!”
岂料那个喇叭越跑越快,嘴里直叫喊着:“有奸细!”
门口处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步履声,混杂着铁甲相撞的清响。
明桃来不及思考,当即就要翻墙出去。
原先躲在树后的小太监见她要跑,想也不想便冲过去,死死抓住了明桃来不及收回的一只脚。
“奸细在这儿!”
这一动静闹得太大,造办处里的铁匠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跑了出来。
为首的御林军都头右手握剑,亲自扣着围墙上逃跑失败的明桃落地。
“出了何事?”
小太监大喘着气:“大人,这宫女有问题!”
御林军都头是个魁梧体壮的汉子,他面无表情站在明桃面前,身上铁甲冰凉,似乎还带着股浓浓的血腥气。
明桃被这十几双眼睛盯着属实头疼,“误会,都是误会。”
小太监:“她自称是瑶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却对宫中的消息一窍不通,连我们惠妃娘娘善武都不知道。”
肩上两只大手扣得她动弹不得,明桃扯了扯嘴角:“奴婢是刚进宫的,怎会知晓惠妃娘娘的事?”
“那好,我再问你。”
小太监:“这造办处打造的兵器,向来只供圣上与诸位王爷御用,惠妃娘娘之所以能在此铸剑,那是圣上亲赐的殊荣。”
“便是刚入宫的新人,嬷嬷第一课都会教导。”
御林军都头浓眉紧皱,神情愈发严肃。
“而你作为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谎称宫中娘娘吩咐,假传懿旨来这制造兵器,到底居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