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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及 是谁先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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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天前,裴景旧疾复发。
在外面浪了一天的萧瑾瑜兴冲冲地提着糕点回来,却不料一落地便没瞧着那位安静的美人,“怪了,今日怎么没瞧见人?向日葵今日不晒太阳了?”满腹疑惑地准备找沉霖问问。
彼时夕阳西下,沉霖正蹲在墙角给他家公子种花呢,不知为啥,他家公子就是偏爱海棠,不论何地都会寻着种上那么几株,这不前些日子忙着照管那个伤员,这花就悄摸着死了。
他可不得亡羊补牢种上几株,不然他家公子可是闹脾气的。
刚收工呢,一转身便瞧着他家公子抱着剑没骨头似的靠在柱子上,眉头皱着,“裴景呢?今日怎么没瞧着他?”
沉霖闻言,挠着下巴仔细想了想,这才一拍手,“裴公子说他今日有些不适想要休息,说是请任何人都不要打搅他。”
听到这话,萧瑾瑜却觉着奇怪,“郎中不是说见好了么?难道他伤又重了?”
沉霖赶紧摆手,“不会吧,少爷,我有好好照顾他呢。”天地可鉴啊,他可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这个病号。
沉霖本就自小便侍奉在萧瑾瑜身边,身份上虽然是随从,但是情感上两人更是友人,要不然这一次江南之行,萧瑾瑜也不会将沉霖放到暗处,于是他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不定裴公子是真累了呢,人家现在指不定正美梦当前——”
萧瑾瑜就听着沉霖这么絮叨叨的念叨许久,不得不稍稍放下心来。
瞧着天色渐暗,因为心头的不安她还是决定今晚宿在这里,防止有什么突发情况。
夜风习习,萧瑾瑜枕着手臂睡着,一声闷哼突然传至耳中。
一双明眸簌地睁开。
——她不会听错!
本就不深的睡意顷刻散去,萧瑾瑜立马睁开眼坐起,握起枕边的剑,翻身下床开门一气呵成,直往裴景房间赶去。
刚行至门前,便听到了这人微弱的呻吟声。
不待过多思考,萧瑾瑜猛地踹门而入。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裴景的房间,月光从大敞的窗户铺撒进来,借着月光依稀得见屋内情景。
只见素来爱洁的公子居然蜷缩在地上,浑身发着颤。听到萧瑾瑜踹门的动静,这才虚着眼睛看她,却忘了受伤过重的他早就伤了眼睛看不真切,他虚弱地坐了起来,定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是……是你吗?景玉……别管我……走,走!”
昏暗中,萧瑾瑜看着这人唇瓣破裂,想来是忍痛时咬的,哪怕疼得直冒冷汗也要端着姿态,难得的一些情绪复杂。
“走什么?怎么不叫我?可是旧伤复发了?”萧瑾瑜边说边缓缓靠近,眼前熟悉的场景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有些心慌。
下一刻,萧瑾瑜听到一道利器深入皮肉的闷响声。
萧瑾瑜顿住了脚步,抬眼望去,只见裴景面色苍白的紧紧握着前些日子她刚送的玉簪,干脆利落地扎在自己手臂上。
一切的混乱思绪都被这一狠绝的刹那斩断。
血色的一幕,那种让人作呕的恶心感又涌上了心头,那是当年她不敢回头看的一幕,萧瑾瑜怔怔道:“你……何至于此,我又不是不管你。”
却见裴景神色是一贯地冷淡,手腕一提,拔出了玉簪,修长的手握着簪子失了力气,骤然落地。
他靠在床边,月色透过窗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的侧脸,映出那张出尘的容貌,脸色因这一日的折磨更显苍白,神情冷淡,双眸早就失了颜色,现在更是惨淡。
她骤然回神,待走近蹲下,视线拉近,她才得见这人额间细汗,整个人颤着,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珍贵玉器。
月白色的衣衫上,那刺眼的红,萧瑾瑜伸出手,指尖相触,这人竟然一身衣衫都被润湿了。
“你……怎的不喊人?”
他扭头看着她的方向,“习惯了,你快些离开吧。”
疼也会习惯吗?
正这么想着,沉霖披着外衫赶来,“殿——公子!怎么了?怎么了?”
刚一到门外他便闻到了血腥味,吓得半条命都快去了,往里一瞧,乍一看清屋内的情形,大松一口气。
但是脚步却不停,冲进屋内,打眼一瞧又连忙转身,“公子!我去找郎中!”
说罢,又跟风似的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徒留萧瑾瑜蹲在裴景身侧,抿着唇一扯衣衫近身将这人的伤口扎上。
“经常犯吗?”这人本就还在养伤,这下可好了,又添新伤。
裴景像是感受到了萧瑾瑜的情绪,轻声开口:“不用担心,不疼。”
他嗓音还带着沙哑,气息混乱,掩饰不了的虚弱,似乎入耳的每个字都在幽幽的颤抖着,裹着入骨的疼痛。
哪怕双目失神,却依旧眉头紧皱着,忍受痛楚,像一只处于弱势的小兽,蜷缩在黑暗里,哪怕疼得呜呜只叫,也只敢将伤口藏起来,不敢展露人前。萧瑾瑜侧目一瞧,裴景手腕紧绷,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怕是疼得都快说胡话了。
萧瑾瑜摇头。
“是是是,你不疼。”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以来,这人似乎每月都有这么一日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看来这就是发病周期了,一月一次,还真是可怜。
出于人道关心,萧瑾瑜起身想要给裴景倒杯温水润润喉咙,却不料刚一有动作,便眼前一晃,晕眩之感涌来,千钧一发之际,裴景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稳住,她才没摔了去。
她稳定心神,努力忽略这眩晕之感,眯着眼睛看向脸色平静的裴景,美人脸颊带血,染血的凶器还落在他的手边呢,她觉着裴景似乎还在暗自戒备着什么,放眼望去,此地除了她再无他人。
他在暗自戒备她么?
所以对她下迷药?
她闭了闭眼,单手撑着床围,“裴兄啊裴兄,我也只是一腔好意,关心你而已,何故下药呢?”
裴景似乎是对她直接坦荡的发问而感到意外,骤然怔住。
又像是有些恼怒,脸上暗自忍痛的神情都松了一刻,这才别开脸,“景公子大可不必管我,我自会生死有命,此后是死是活一盖不在牵连到你。”
一句话,骤是死啊活的,语气幽幽,一字一顿,饱含说不尽的情绪。
“那我……真不管你了啊。”萧瑾瑜挑了挑眉,有些忍不住看这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话音落地,只见这人似乎愣住,又眨了眨眼回神,转头“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到:“好,多谢景公子这段时间的照顾,来日必有重谢。”
萧瑾瑜随口哄道:“不必。”却又忍不住狐疑,这人当真看不见么?
还还能有什么重谢,虽然自己身份有爆雷的风险,但是只要一日未爆,她就有一日的尊贵,普天之下除了高坐哪个位置的人,还真没人能给她所谓的“重谢。”
只是瞧着这人神色,似乎不那么清明。
嘴硬而已,她还能真给人扔出去?
刚想起身将人扶到床上歇息,稍一动作,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冲击着她强撑的清明。
怎么回事?
这小子当真给她下药了?何时?她没瞧见这小子有小动作啊。
脑子沉甸甸的,似有一些喘不过来气……
她难道要翻车了?
沉霖怎的还不回来?
“吉祥物……”
在脑子里呼喊系统也不见回应,她用力咬了一口下唇,血腥味涌入口腔,她想到了踹开房门时裴景仓皇地看过来,唇上带血。
强撑着想要站起来,眩晕感登时席卷了她残存的理智,她眼前一黑,骤然失力,跌进这人怀里,耳边只听见一声不明的闷哼声。
风吹床帷,轻纱拂面,一弯残月隐在薄云之后,只漏下几缕疏淡清辉,漫过飞檐翘角,洒在两人交缠的发丝上。
院角的晚香玉开得正盛,馥郁甜香混着夜露的微凉,被晚风一卷,丝丝缕缕缠满周身。廊下悬着的灯昏昏燃着,暖黄光晕朦胧,将周遭花木映得影影绰绰,灯影在窗上摇曳。
竹叶在风里轻晃,投下斑驳错落的碎影,更添几分幽深静谧。
远处更鼓遥遥传来,沉缓声响敲碎夜的寂静,周遭虫鸣似也被这沉沉夜色压得低柔,细细碎碎,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安静。
萧瑾瑜双目失神地靠在裴景身上,依稀可以察觉到自己正将下巴抵在这人的肩膀摩挲,脖颈交缠,萧瑾瑜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人铺撒在床上的发丝。
耳边的嗡鸣声响起,并不真切,“都说了……让你快走。”
什么意思?她有些不明白。
似乎察觉到她的迷茫,裴景叹了一口气,这才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我……旧疾难愈,每次复发需服药压制,此药……有压制神智之功效,可以暂缓疼痛。”
萧瑾瑜明白了,止痛片么。
但是这药效也太强了吧。
她现在脑子都嗡嗡的。
但是这成什么样子,她还倔强的单手撑着床呢,就怕跟裴景过近接触,让他察觉到什么不妥。
他刚被包扎好的手臂正环绕着自己的腰身,像是在拥她入怀,萧瑾瑜挣扎着想要起身。
怀抱着她的手明明重伤,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用力将她按在怀中,耳边还能听到这人微恼的声音,“别乱动了。”
“……我”被人瞧见多不好,沉霖应该快回来了,不行,她就动!
刚这么想着,便彻底陷入混沌,只意识模糊地扭头靠近。
许是药力扰得神志不清,她鼻尖轻轻蹭了蹭,唇瓣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细腻的肌肤,感受着他的脉搏跳动。
一个个极轻、极软、毫无意识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他温热的脖颈上。
失神的萧瑾瑜忍不住想,这是正经止痛片么?最后思绪还是跌入了混沌,再无理智。
灯影交织,裴景身形骤然一僵,浑身似被无形的细电流过,端方自持的神色瞬间崩开一丝裂痕。
揽着萧瑾瑜腰侧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连呼吸都乱了节拍,骤然急促了几分。
怀中人依旧昏沉,长睫轻颤,呼吸浅浅拂在他颈间。他垂眸望着被月光照得极白的地面,眼神不敢游离,喉结不受控制地轻滚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波澜,却又强自按捺,不敢挪动半分,生怕惊扰了他,更怕自己失了礼数。
那人还在埋头作乱,双唇轻触,嘴里呢喃着什么,听不真切,裴景抿了抿唇,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死死握紧,又骤然松开。
他瞧着似乎有些懊恼,但是还是伸手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不经意地扭头,温热的双唇轻触他唇角,他顿住了一切动作,心底可耻地泛起一丝满足。
啃咬的力道带给他破了的唇一些细细麻麻的疼痛,但是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坦然地面对疼痛,他没躲,也抽不开力气去躲。
修长的双腿无力地伸长支在地上,怀里的人没了清明,他知道的。
他垂眸思绪良久这才抬起手,指腹在怀中人的脸颊上轻轻滑过,“景玉……别喝我的血,血里有药……会让你——”疯掉的。
但是,怀中的人却不管不顾地做着坏事。
他除了纵容,别无他法。
指腹缓缓游走,滑过这人的眉眼,鼻梁,微张的唇,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景玉,实在忍不住喟叹道:“你当真是一块宝玉。”
指尖游走到景玉的下巴,裴景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将手收了回去,老实地放在景玉背后,护着这人。
徘徊在唇周的双唇很软,让他有些失神,再一回神时,已不知自己何时被撬开了唇齿。
耳边是暧昧的水渍声,让他有些脸热,心跳慌乱。
原来……是这般感觉么?
月色下,谪仙般的面容红透,连耳后都不能幸免,十指交缠,他抱住了一轮明月。
他终于在片刻喘息之中寻到了开口的时机。
“景,景玉……我名裴时宴。”他的胸膛闷得厉害,说出口的话不知景玉是否还能记得,“我——”
裴景侧目望门外看去,缓缓松开了双手,叹息一声,“好好休息吧……”
“少爷——”沉霖带着郎中冲进门看见的便是自家少爷没有意识地躺在昏过去的病号腿上,那一刻只觉坠入了冰窖,踉跄着冲到两人身边,泪眼朦胧的看着人,呜咽着道:“少爷,你怎么了?”
仔细一瞧,自家少爷双唇微肿,似有中毒之兆,“大夫!大夫!你快来瞧瞧我家少爷啊呜呜呜”
被一路连拉带拽的大夫喘了口气,这才蹲下放下药箱,仔细查探了一番又细细地把过了脉,“无事,休息一晚便好。小主子心绪难宁啊,能借机休息这么一晚也好。”
听到大夫这呢说沉霖便大大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于是便向大夫道声谢后便人带会房中歇息。
临走时还不忘嘱咐郎中好好照看,“大夫,劳烦您仔细瞧瞧这位公子,毕竟也是我家少爷的客人呢。”
郎中埋头应是。
风声簌簌不绝,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耳侧,待人一走,彻底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后,裴时宴这才睁开双眼,平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如何了?”
郎中顾不得擦汗,“大人,属下几人一直在寻机现身……是属下等人来迟,我等该死!”
坐在床边的人借着郎中的手臂支撑坐回了床上,低声道:“出来吧。”
话音落地,藏匿许久的暗卫现身跪在屋中,“大人,此地主人实力非同小可,我等不敢现身暴露大人,还好大人今日自有安排——”
裴时宴缓缓抬手制止了暗卫的话,“事情办的如何了?”
“已按照您的吩咐,事情办妥后才贸然前来找寻大人踪迹,属下等一直暗中找寻大人,府中关于大人的踪迹瞒得很好,都以为您染了病在家休养。只是,还需大人早日回程。”
男人轻嗯了一声。
暗卫埋着头等了许久,这才听见自家主子悠悠问道:“刚刚与我同处一室的小公子……你们可曾瞧见了?”
几个暗卫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他们离得远了,直到那位公子被搀扶着走远才敢现身,自是未曾瞧见。
听到这话的郎中汗流浃背,当时能瞧见的除了他哪儿还有其他人,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大人,小人有幸瞧见了。”
“他……是何模样?”
“那位公子天人之姿,我等不敢妄下评判。”
裴时宴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挥挥手,“退下吧,我的行踪暂时还不是要暴露。”
几人应是,纷纷遁走。
寂静的房中,裴时宴伸手抚着唇瓣,轻轻勾唇。
“真是个骗子。”
那一晚对于萧瑾瑜而言,中药后的一切她通通没了印象,只是第二天能察觉到裴景的态度大大转变,她虽然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也没过多计较。
或许,是裴景终于察觉到救命之恩的重要性了吧。
“可惜了景公子的一番美意,在下眼疾未愈,看不见好颜色,精致也好,普通也罢,与我而言,都无甚区别。”耳畔裴景的声音响起。
萧瑾瑜哼笑一声,冲沉霖扬了扬下巴让人取来水净手,待用锦帕擦干后。拈起一枚精致的糕点啃了一口,“自当如此豁达。”
裴时宴听到这人喜滋滋地回答,忍不住侧目看去,看见景玉喜滋滋吃着糕点的模样,也让他有了一些欢欣。
“裴兄,你脸怎么红了?很热吗?”萧瑾瑜有些奇怪地看着裴景,怎么这人坐着坐着就满脸通红了。
裴时宴浑身一僵。
“是……是有些热。”
一旁的沉霖满头雾水,抬头看了看躲在云层里的太阳,愕然片刻。
又实在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实在忍不住疑惑,“?”
却见自家殿下冲自己摇头,于是他权当没看见,端着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