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33、雨（三） 诗妙妙

　　诗妙妙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一点点亮起来。游戏界面弹出来了，一阵悠扬的古筝乐响起，游戏里已经有一个存档，那个叫“辰时雨”的小人已经三十七级。

　　“你要叫什么？”他点开创建人物，转过头问。

　　诗妙妙想了想，“诗语吧。”

　　“好。”

　　角色创建完成，小人站在新手村里，画面粗糙，人物动作不多，而且有些僵硬。

　　沈煜辰演示操作：“WASD移动，空格跳跃，鼠标点NPC对话……”

　　诗妙妙看着屏幕里那个叫“诗语”的小人跑来跑去，接任务，打怪，升级。怪物是变异的羊，被打败时会变成一滩黏液。经验条缓慢地增长，升级时会有“叮”的一声。

　　确实很简单，很单调。诗妙妙重生回来后就没玩过什么电脑游戏，这个时候的游戏都很无聊。

　　“你要试试吗？”沈煜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

　　诗妙妙犹豫了一下，坐下，她握住鼠标，冰凉的外壳硌着掌心，屏幕里的小人按照她的指令移动。

　　“这里按空格，”沈煜辰在旁边指导，“可以跳上这个台阶。”

　　诗妙妙按空格，小人跳了一下，落在台阶上，很简单的动作，但她做了两次才成功。沈煜辰没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楼下风铃响起，脚步声、说话声、王小明的大嗓门接踵而至：“阿姨！我们来啦！”

　　然后是林佳歆轻柔的声音：“阿姨好。”

　　李小胖的声音：“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妈妈笑着回答：“烧仙草，都坐下尝尝。”

　　“好吃！”王小明狼吞虎咽。

　　“慢点，”林佳歆笑他，“又没人跟你抢。”

　　“诗妙妙跟沈煜辰在楼上干嘛呢？”李小胖吃得也很快，把碗一放，很有些豪气，“阿姨，这个什么草多少钱？等下我回去你帮我打包三份，我带给我爸妈还有邻居小妹吃。”

　　“在楼上玩游戏呢，”妈妈笑得很开心，“哎，这是阿姨今天试做的，请你们吃，不收钱。”

　　“那不一样，阿姨请我吃就够了，我爸妈他们还是要付钱的……”

　　脚步声往楼上来了，王小明冒出头，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哇！玩游戏！”他眼睛亮了。

　　林佳歆跟在后面，她走到诗妙妙身后，“这是什么游戏？”

　　“《梦幻江湖》，”沈煜辰解释，“单机游戏。”

　　“好玩吗？”李小胖也上楼了，凑过来。

　　诗妙妙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王小明，男孩立刻坐下，“让我试试！”

　　沈煜辰看着诗妙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很快就消失了。

　　诗妙妙没注意到男孩那一瞬间的情绪，只是看着屏幕里王小明操作的小人跑来跑去，动作比她熟练多了。

　　“妙妙，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林佳歆有些兴奋，“我妈妈说今年要给我买台电脑，到时候可以跟你们一起玩了。”

　　“那很好啊。”诗妙妙笑，笑意不达眼底。

　　林佳歆日记本里提到过一个人，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人，林佳歆才终于心如死灰决定要去寻死，但没关系，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他有伤害林佳歆的机会。

　　不过诗妙妙对这个人的记忆也很模糊，只记得姓陶，是一名老师的儿子，和林佳歆同班，他们大概率是在网络上培养起感情的。

　　诗妙妙有想过让林佳歆换学校避开那个人，但这个方案很快就被否决了——她的舅舅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市里读书，镇子最好的初中就是实验中学，其他的学校环境估计更差劲。

　　“……哎，还是跟原来一样是嘛，好，我让妙妙马上送去，”妈妈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妙妙，给你李阿姨送奶茶过去。”

　　诗妙妙在想事情，半晌没动作，沈煜辰拍拍她，“阿姨叫你送外卖，在想什么呢？”

　　她应了一声下楼，沈煜辰跟在她身后，“我跟你一起。”

　　“两杯原味，一杯椰果，”妈妈一边跟他们说一边给眼前的客人调奶茶，“县高教师公寓2栋301，妙妙记得拿伞，可能会下雨。”

　　诗妙妙看了看天空，教师公寓在街尾而已，估计赶得及，就懒得拿伞。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自己低估了夏雨的急切程度，他们只堪堪来到小区门口，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线，变成密密的雨幕。

　　“跑！”沈煜辰喊道。

　　他们冲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有些疼，衣服很快湿了，贴在皮肤上。街道上的人都在跑，寻找避雨的地方，自行车铃叮叮当当乱响，混着雨声和脚步声。

　　跑到楼下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诗妙妙的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外套的颜色深了一大片。沈煜辰也好不到哪去，被浇了满头满脸，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像两只落水的小狗。”沈煜辰甩了甩脑袋，笑了。

　　诗妙妙被他甩过来的水溅了一下，也跟着笑，他们爬上三楼，敲门，李阿姨开门，看见他们的样子，愣了一下，“哎呀，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擦擦。”

　　“不用了李阿姨，”沈煜辰把奶茶递过去，笑容很甜，“这是您的奶茶，一共六块五。”

　　李阿姨接过奶茶，付了钱，又塞给他们两条干毛巾，“擦擦吧，别感冒了。”

　　两人在楼道里简单擦了擦头发和脸，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把毛巾还给李阿姨，两人再次道了谢。

　　下楼时，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街道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破碎又重组。

　　“等雨小点再走吧。”沈煜辰说。

　　他们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雨幕，世界被雨水洗刷得模糊不清，梧桐树在风里疯狂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诗妙妙，”沈煜辰说，“梦幻江湖我昨天就开始玩了。”

　　“嗯？”

　　“你说……”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现实世界也能像游戏一样，可以存档，可以读档，可以重新开始，那该多好。”

　　“为什么这么想？”

　　“不知道，”沈煜辰看着雨，“就是有时候会觉得，人生好像一条单行道，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如果走错了，或者错过了什么，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但是游戏可以，”沈煜辰继续说，“玩坏了可以重来，选错了可以读档。虽然那只是代码，是假的，但至少……至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

　　“也许……”诗妙妙看了沈煜辰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重来一次，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你说的对，”沈煜辰笑了一下，“有一关很难，我重开了好几次才打过。”

　　雨渐渐小了些，街道上的积水缓缓流动，倒映着逐渐清晰的灯光和树影。

　　“走吧。”诗妙妙说。

　　两人再次冲进雨里，这次雨小了，跑起来不那么狼狈。回到奶茶店时，妈妈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的样子有些着急，“不是让你带伞吗？快去换衣服，我煮了姜茶。”

　　阁楼上是几个小孩兴奋的声音，没人发现他们俩离开又回来了。

　　诗妙妙换了干衣服，用毛巾擦头发。

　　沈煜辰也换了妈妈找出来的旧衣服——是诗妙妙爸爸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

　　“像偷穿大人的衣服。”诗妙妙说。

　　沈煜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挺暖和的。”

　　妈妈端了姜茶上来，热气腾腾的，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腻，在空气里弥漫。两人坐在桌前小口喝着，姜茶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风铃声响起，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高筒靴，“唐姐，来杯奶茶。”

　　“好嘞，”妈妈转身去柜台，“今天有烧仙草，新做的甜品，要不要尝尝？”

　　女人看了看柜台上的碗，“什么味道的？”

　　“有点苦，但回甘，”妈妈说，“清凉解暑的。”

　　女人犹豫了一下，“那……来一碗试试。”

　　妈妈盛了一碗，“加什么料？”

　　“随便，你看着加。”

　　妈妈干脆利落地加上一些红豆葡萄干和花生碎，也没因为女人是熟客就多加料，料多了会让味道过甜。

　　女人接过尝了一口，“诶，这个味道特别。多少钱？”

　　“四块，料随便加，什么都不加就三块。”

　　“不贵，”女人点点头，“明天带我女儿来吃。”

　　她付了钱，端着纸碗走了。门关上，风铃叮铃一声，又安静下来。

　　诗妙妙看着那扇门，玻璃上留着女人手指按过的痕迹，浅浅的，很快就消失了。

　　“诗妙妙，”沈煜辰忽然说，“你晚上还玩游戏吗？”

　　诗妙妙转过头，看到一只可爱小狗正望着她。

　　“玩，不过……我可能玩不好。”

　　她想，不知道沈煜辰要是知道她总是在心里狗塑他，会是什么反应。

　　“没关系，”沈煜辰笑了，“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