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落在绝望乡》星野春绘

32、雨（二） 五一假

　　五一假期第二天的早晨，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

　　诗妙妙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叶，店里很安静，只有妈妈在厨房里捣鼓着什么的声音——她在试做烧仙草。

　　渐渐地，厨房里飘出一种奇特的香气。

　　是一种醇厚的草本味道，像雨后山林里湿润的泥土和青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却又被糖的甜香包裹着，在空气里缓缓铺开。

　　诗妙妙放下笔，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盯着锅里翻滚的褐色汤汁，汤汁很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木勺，缓慢地搅拌，动作轻柔。

　　“快好了，”妈妈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紧张，“再熬十分钟，过滤，放凉，就能知道成不成。”

　　诗妙妙看着那锅褐色的液体，想起以前初中时西街有一家台湾甜品店，夏天总要排很长的队，招牌就是烧仙草。

　　黑色的仙草冻切成小块，浇上糖水或者椰奶，再加红豆、芋圆、花生，一碗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是闷热夏天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妈，”她说，“成了的话，我们加什么配料？”

　　“你苏阿姨说，市里的烧仙草一般都是加的红豆、花生、葡萄干，”妈妈想了想，“我们可以让客人自己选，糖水就用红糖水，或者蜂蜜水都行，不喜欢糖水的还可以加奶茶，做成烧仙草奶茶。”

　　诗妙妙点点头，她觉得沈煜辰应该会喜欢这种略带苦味的甜品，不会加太多小料，他总说太甜的东西吃多了腻。

　　正想着，风铃响了。

　　沈煜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游戏碟。他在门口收了伞靠在墙脚，雨水顺着伞尖滑到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沈煜辰把碟片推过来，“说是现在挺火的单机游戏。”

　　诗妙妙凑过去看，装着碟片的盒子封面画着古风的山水楼阁，上面印着四个字：《梦幻江湖》。

　　“好玩吗？”她问。

　　“还行，剧情挺有意思的，就是画面……”他笑了笑，“我爸说现在的游戏都这样。”

　　诗妙妙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个时期出现的单机游戏，很确定她印象中没有这款梦幻江湖。

　　“这游戏今年年初刚出的，”沈煜辰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看了她一眼，“发布会上还说未来要开发出网游。”

　　诗妙妙恍然大悟，原来是后世有名的3D武侠游戏“江湖梦”的前身，那是他们刚要升初中的假期，沈煜辰约她一起玩江湖梦，她答应了，结果沈煜辰的爸爸工作调动去了市里，临走时给他办了住宿，两人就没机会一起玩了。

　　她转头看沈煜辰，就见沈煜辰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你想玩吗？”她问。

　　“想啊，”沈煜辰理所当然，“不过我家电脑配置不够，玩这个单机还行，等网游出来，估计得升级。要一起吗？”

　　“到时再说吧。”诗妙妙回答。

　　沈煜辰点了点头，把游戏碟收起来，“那我等下帮你装游戏，今天玩吗？”

　　“我想先写作业，”诗妙妙说，“然后帮我妈试吃烧仙草。”

　　“烧仙草？”沈煜辰眼睛亮了，“阿姨在做？”

　　“嗯，在厨房里熬半天了。”

　　正说着，妈妈端着一个白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的液体还是温热的，深褐色，表面浮着细小的泡沫，散发出独特香气。

　　“还没凝固，”妈妈说，把碗放在桌上，“得放凉了才行。你们先尝尝汤。”

　　她递过来两个小勺子。

　　诗妙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汁温热，入口是淡淡的苦，很柔和，但苦味很快就被红糖的甜中和了，留下一种复杂的回甘，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抬起头，看见妈妈紧张的表情。

　　“好喝。”她说。

　　沈煜辰也尝了一口，“有点苦，但是很清爽。夏天喝这个比奶茶解渴。”

　　妈妈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那就好，等凝固了切成小块，加上红豆和芋圆，应该更好吃。”

　　她把碗端回厨房继续忙碌，诗妙妙和沈煜辰坐在卡座里，窗外雨声渐密。

　　“烧仙草，”沈煜辰忽然说，“这个名字真好听。”

　　“嗯？”

　　“仙草，”他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就是好东西。”

　　“其实就是一种草，晒干了熬出来的。”

　　“我知道，”沈煜辰笑，“但名字好听，故事就好编。可以说这是仙人留下的配方，吃了能清凉解暑，延年益寿。”

　　“那你帮我编，”诗妙妙说，“写个小牌子，放在柜台旁边。”

　　“好啊，”沈煜辰认真地点头，“等我回去就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各自写着作业，诗妙妙偶尔抬起头，看见沈煜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解她的应用题。

　　下午四点，烧仙草凝固了。

　　妈妈把整个盆子从冰柜里端出来，褐色的仙草冻颤巍巍的，表面光滑得像黑色的玉石，轻轻一晃，就漾开细腻的波纹。

　　她用刀切成整齐的小方块，盛进白瓷碗里，浇上熬好的红糖水，再撒上一勺煮得软烂的红豆，几颗芋圆，最后是一小撮炒香的花生碎。

　　三碗烧仙草摆在桌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诗妙妙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仙草冻冰凉，细腻，带着独特的草本清香，微苦的底味被红糖水的甜温柔包裹。

　　“好吃。”沈煜辰吃得很快，看着却很斯文，“比奶茶有特色。”

　　诗妙妙点点头，她看着碗里褐色的仙草冻，想起那家台湾甜品店门口排的长队，也许这一次，她家的小店也能成为别人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标志。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烧仙草吃完，冰凉的甜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雨季带来的黏腻感。

　　“妈，”她说，“收假我去学校跟同学说，咱们有新甜品了。”

　　“好啊，让大家都来尝尝。”妈妈收拾着碗筷进了厨房。

　　“你们不想多开发点新甜品吗？”沈煜辰问诗妙妙，“单纯做奶茶可能做不长久。”

　　“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诗妙妙摇头，“小学生不愿意久等，只能做一些简单的。”

　　“也是。”

　　“你想吃什么？”诗妙妙低头写她的数学题，头也不抬，“我可以让妈妈研究一下。”

　　“阿姨很会做甜品吗？”其实沈煜辰不是很喜欢吃甜品，他只是希望这个奶茶店能开得久一点，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诗妙妙。

　　诗妙妙停笔，歪头想了想，“大概？我只提供想法，但我妈妈每次都能做出来。”

　　“原来你才是甜品界的天才，”沈煜辰笑，“负责创新。”

　　诗妙妙并不接茬，“你还没说你想吃什么呢。”

　　沈煜辰随口说了一个，“草莓团子。”

　　“那不就是麻薯吗，这简单，明天让我妈妈给你做几个，”诗妙妙一直被他拉着说话，作业也有点写不下去了，干脆放下笔，“话说，你自己跟我妈说想吃麻薯，她指不定要整一书包给你带回去，我看她都把你当儿子了。”

　　沈煜辰看着她，“我可不当唐阿姨的儿子。”

　　“干嘛，你还嫌弃我妈妈？”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沈煜辰就坐在她对面，用很认真的语气说。

　　“噢——你不想叫我姐姐是吗，”诗妙妙逗他，“刚好比你大两天真是抱歉。”

　　沈煜辰轻啧一声，想了想如果是上学期的自己，这会儿可能真急了，“诗妙妙，你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诗妙妙笑，她是真的觉得小沈煜辰比大沈煜辰可爱多了，“你不是吗？”

　　“当然不，我可是在追你，你认真一点。”他当即发表了一个很“小孩子”式的宣言。

　　诗妙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开始收拾作业本。

　　“怎么了？”

　　“走吧，你不就是想跟我打游戏吗？”

　　“走走走，这作业这么简单，有什么好写的，”沈煜辰来劲了，“我跟你说，这游戏虽然画面简陋，玩法还是很丰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