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剑渡春来》折梅信

129、海蜃 蚌精，别名

　　蚌精，别名蜃精。擅长构筑幻境，爱捉弄人。唯一的栖息地就是北沧。
　　许多人在她们构筑的海市蜃楼中走一遭，醒来时只会记得模糊的片段，就像做了场梦。
　　刚看见海，谢春雪就知道中招了。因为身边的人都不见了。
　　而且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白色的沙滩上，眺望远方的少年转过身，眨着异色的双眸，笑嘻嘻道，“小师妹，看见大师兄不高兴吗？”
　　旁边是安静的徐舟来。他困惑地看了一眼师隐，又看向谢春雪。
　　谢春雪看着两人身上的天衍宗服，只觉得心酸。她想问一句师隐现在过得可好，但幻象又怎么回答得出真实情况？
　　两人与她面对而立，她喊了一声师兄，得到两种回应。
　　“诶——”
　　“嗯，师妹。”
　　多个人能被拉入同一个幻境。她有些不确定徐舟来是真是假的。
　　调皮的蜃精还在问，“哪个才是你的大师兄？”
　　她知道谢春雪，也知道徐舟来。天衍宗这代就三个人，大名鼎鼎，谁人不知？
　　但那个少年她是真不知道。她好像无意间挖到了惊天大八卦！
　　谢春雪没有回答，而是抽出了飞霜，摆出千叶剑法的起势，“自己解除，还是我打得你解除？”
　　完了，把人惹毛了。对方火速闭上蚌壳，传出沉闷的声响，“我自己解！”
　　师隐消失了，徐舟来走到了她的身边。谢春雪侧目，心下微沉。
　　听到剑入鞘的声音，蚌壳露出一条缝，“您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一般计较，对吧？”
　　“看情况。和我同行的人呢？”
　　“你后面呀。”
　　轻烟散去，谢春雪回头，孩子们晕乎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凤凰看上去怅然若失。
　　“你认识我。麻烦带我去找你们的族长。你叫什么名字？”
　　“凝烟。”对方回得很快，又马上捂嘴，“你、你不会去告我的状吧？”
　　她微笑，“如果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凝烟疯狂点头，这人给她的感觉好可怕嘤嘤嘤……
　　谢春雪对身边人道，“小禾他们就留在这吧，走了。”
　　徐舟来点头，跟上她的脚步。栾白目送他们离去。
　　北沧的海是蓝紫色的，水下珊瑚海草多姿多彩，随处可见各色的珍珠，都是蚌精孕育的。
　　凝烟在前面带路，身后俩人太安静了，她有心介绍两句海底风光，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想快点完成带路的差使。
　　游至海岭，凝烟停下，“族长，陆上来的剑修找你。”说完就闭壳，炮弹一样射出去老远，逃之夭夭。
　　足有两人长的暗紫色蚌从高处缓缓落下，颜色虽然深暗，细看却有亮晶晶的光，好似布满星辰的夜空。
　　轻柔的男声透过厚重的蚌壳问她，“你是剑修？师承何人？”
　　“在下天衍宗谢春雪，家师凌云上尊。”她拿出长老玉牌朗声道。不动声色地打量，完全感受不到对面的修为，极有可能是洞虚巅峰。
　　“哦，小峥的徒弟。”他顿了会儿，慢吞吞道，“来北沧做什么？”
　　“找一颗珠子。”
　　“北沧遍地都是，随你取用。”他不以为意。
　　谢春雪紧盯他，“或许您见过。那是一颗拳头大小，黑色的，散发着灵力的珠子。”
　　水灵珠沉入海中算是回家了，海洋拥有最充足的水灵力，会反哺蕴养它。长此以往，自然会引海底原住民的注意。
　　天材地宝最后的归宿，左不过强者的手心。
　　对方沉默片刻，蚌壳打开，一颗黑灰的圆珠浮到谢春雪面前。
　　“是这个么？”
　　她接过，端详片刻，脸色在惊喜和迟疑间切换，“我不确定，还需要找人确认一下。”
　　凤凰和三个孩子在岸边干坐着，直到谢春雪浮出水面，一窝蜂聚上来。
　　剑修拉着栾白走到一边，把珠子塞给他，“凤凰大人，这个是水灵珠吗？”
　　他观察了一会儿，“是的，没错。”
　　“那就好。五个灵珠凑齐后，就能一起净化，让沉没的大陆回来了。”谢春雪笑道，“知晓我们此行的目的后，可以放下戒备，出手相助了吗？前辈？”
　　寂静。
　　海浪声，呼吸声，孩子们的絮语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沙滩上除了她以外的五个人都在看着她。
　　谢春雪笑容不改，“破绽太多了。我猜，除了师兄，他们都还在您的幻境里打转吧？凝烟是真的，但她的幻境是您设计的。”
　　师隐的存在已经涉及到天道规则了，凝烟结丹期的修为不足以从她的回忆中发现并构建出他。
　　看到他的时候，谢春雪就已经在防护识海了，系统也在帮忙抵御。导致后面的幻象错漏百出。
　　徐舟来听到她的话会自觉留下来守着孩子，主动跟着她下海的应该是带着另外两颗灵珠的栾白。
　　看似无比顺利的旅程，不过是迷惑她的假象而已。
　　找水灵珠必须要借助蜃族的力量，谢春雪不好直接对着人家族长翻脸，索性顺水推舟，大大方方告知自己的目的。
　　幻象化作紫色的烟雾弥漫，一位眉目含愁的纤弱美人出现，盯着女子的眼眸，神色追忆，声音轻缓。
　　“传言不假，你和她很像。”
　　对方认识师尊，还是高一个辈分的人。想起从师伯那里听过的小道消息，谢春雪眨眼，“您说的她，是师祖吗？”
　　他看上去更幽怨了，“星恒……真是心狠。直至飞升，都未曾来北沧找我。我一直在等她，她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留给我。”
　　师祖都飞升这么久了还在念念不忘吗……现下有求于人，剑修嘴甜得很，“师祖应当是想着与您不日就会在仙界重逢，用不着留言。”
　　幸好只是不告而别的朋友。这要是被狠狠拒绝过的追求者，她恐怕得过五关斩六将，找灵珠找到猴年马月去。
　　见对方神情松动，谢春雪趁热打铁，“早闻师祖提及北沧故人，不成想初到就能相遇，足以见得疏筠前辈与我们天衍宗有缘啊。”
　　名字一出来，她成功取信于人，完全唤起了对方的慈爱之心。烟雾散开，警惕焦灼的徐舟来剑都握在手里了，见到师妹，翻腾的战意总算平和下来。
　　其他四个人歪七扭八躺在白沙上，眼皮微动，慢慢苏醒。
　　“百闻不如一见，我私心认为您和师祖是极为登对啊。哇，谢谢前辈！您如此大义，我回去就开坛向师祖祷告，感谢您的关怀和帮助。”
　　凤凰人还迷糊着，手里就多了颗灵珠。女子催促，“快看看是不是。”
　　栾白猛地睁大眼，土灵珠和金灵珠依次闪烁，像在欢迎新的灵珠加入。
　　什么情况？一觉睡醒水灵珠就到手了？他又进幻境了？
　　见他一脸呆滞，谢春雪眉头一皱，“难道不是？”
　　“不是，是的……”他回复，转过头，神情恍惚，“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不到。”她回完这个回那个，“多谢前辈好意，只是要事在身，日不暇给，实在没法久留。等此间事了，我定会与师尊一道来北沧拜访您。”
　　千恩万谢送走疏筠，几人离开了沙滩，赶往下一处目标。
　　谢春雪双手合十，虔诚道，“天枢上尊的恩情这辈子还不完。”
　　这和签到就送有什么区别？师祖人脉没得说，还在的都是老祖级别了。但凡能帮上忙的都是帮大忙。
　　南溟有龙钧，拿灵珠犹如探囊取物。就看东濛了！
　　徐舟来面露难色，“师妹，东濛的那位，似乎和师祖有旧怨。”
　　谢春雪失去笑容，“我怎么不知道？”没听说过啊。
　　“刚才幻境里，疏筠前辈展示给我看的。”他解释，“我发现异常，尝试摧毁幻境，他认出我的剑法，与我过了几招后换了场景，让我仔细观摩。”
　　徐舟来一边回忆一边描述，“那是一片绿色的海，师祖在海上和一条蛟龙缠斗。师祖没有留手，一炷香的功夫就把那条墨蓝的蛟龙打落进了海中。那剑法绝不会有假，就是师祖。”
　　东濛正是蛟龙盘踞之所。
　　“……没打死吧？”谢春雪艰难道，“应该，不算有仇？师祖说过，她没有活着的仇人。”
　　因为苍星恒恩怨分明，执行力惊人。有仇的都是追着砍，砍死为止。
　　两人面面相觑。
　　“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谢春雪如此安慰，下一刻就给华峥传讯，“师尊，咱们和东濛的蛟龙有仇吗？”
　　“哈？这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能有什么仇？”华峥疑惑。
　　“天衍宗和蛟龙没什么交集，但妖界和蛟龙结过梁子。你不知道？龙灵把蛟龙打服了，新妖皇可没那个本事。刚换位东濛就翻脸了。你和妖界关系不是挺好的？小心着点。对了，赶紧回来把你的三徒弟……”
　　谢春雪眼疾手快关了传讯，“哈哈，没事了，我们走吧。”
　　风栖禾有心问一句小师妹的事，余光看到仇鸢又打消了想法。
　　小鸢最近一直在琢磨师尊的那句话，他们三个还一起探讨过。字面意思很简单，但值得发散的点很多。他想得越多，越拿不准如何解释。
　　她和千山都很想小鸢能成为他们的师弟，但没有万全的把握，也不敢轻易催他仓促决定。
　　如果师尊能给点提示就好了，风栖禾想。要不要明天去师伯那旁敲侧击一下呢？
　　过了一天，还没等她行动，师尊先行动了。
　　几人刚好途经百味楼的分楼，谢春雪便打算让孩子们安稳休息几天。百味楼不提供住宿服务，冉青兰的好友是例外。
　　上完早课，她把仇鸢单独喊了出去。
　　男孩捏着衣角，用力到指腹发白。睫毛颤个不停，还一直咽口水。如果能显示心率的话，有望冲破200。
　　谢春雪无奈又好笑，“别紧张，只是简单聊聊。”
　　这段时间仇鸢的表现她也是看在眼里。心事重重，茶饭不思，人都瘦了几斤。她忍不住反思了一下自己给出的问题。
　　嗯……也没有那么难吧？这孩子应该是钻牛角尖了。一心想给出一个尽善尽美的回答。
　　只是个孩子啊。她心软下来，一只全新的动物出现。
　　看清后，系统都愣了一下，“宿主，要实体化吗？”
　　因为仇鸢没有动物，看不见三花猫和金毛，风栖禾与越千山配合着没有显露异常。徐舟来则是把外放的神识收拢了，萨摩耶很久没有出现。
　　“……等会儿吧。”谢春雪回过神，把手放在仇鸢的头上揉了揉。
　　“小鸢，无论你给出什么样的解释，我都会收你为徒。所以，不用担心答得不够好，只要说出来就可以了。”
　　男孩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一番话。好像在承诺，不管怎样，都不会丢下他不管。
　　就算他是人魔混血。就算他天资愚钝。她从未想过丢下他。
　　他呆呆地仰头，泪珠从眼角滚落。
　　原来世上真的存在无条件的爱。
　　……可为什么现在才让他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