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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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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
陆延答得极快,快得像在敷衍搪塞,连眼底那点僵住的波澜都匆匆压了下去。他垂着眼,语气淡得没一丝温度,字字都在划清界限:“以前住我家楼上的。”
不等苏景再开口,他飞快抬眼扫了下手腕的表,眉眼间堆起匆忙的疏离:“我有急事,先走了。”苏景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微凉的路灯下。
她就那样怔怔望着,看着陆延挺拔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
原来他还记得我。
记得就好。
她悄悄攥紧手里那杯凉透的奶茶,指尖微微松开,又轻轻叹出一口气。总有一天,他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再近一点,再暖一点。
陆延一路快步疾走,他当然还记得苏景,只是这些年的经历早已经让他不去想之前的人和事,对他而言,住在巷口的那段时光,那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赶到医院住院部时,夜色早已沉透。今晚护工家里有急事,他要来换班。
病房门口,护工刘姨刚收拾好床头的杂物,叠好换洗的衣物,就等着他来接班。见他风尘仆仆赶来,脚步还带着未歇的仓促,连忙轻声叮嘱:“小陆,你姐姐刚睡下,睡得浅,动静轻点别吵着。医生特意交代了,明一早要空腹抽血化验,啥水都别让她喝,你可千万记牢了。”
陆延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那藏在无数个提前放学的黄昏里,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私事。是他扛在肩头,不敢外露的软肋,是日复一日奔往病房的无奈与煎熬。
他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病房,望着床上安稳熟睡的姐姐,眉眼间终于露出一抹笑容。
从十三岁那年起,陆延的人生就彻底塌了天。原本安稳的家,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他父亲陆广承包的工地,出了事,老旧的脚手架常年失修,无人维保,硬生生塌了架子,一名工人从高空狠狠摔落,断了一条腿。
祸事一出,层层追查往下扒,更脏的底全都露了出来:原来陆广常年贪污工程款,挪用公款,把本该用来加固设施,采购安全材料的钱,都私吞挥霍。贪下的每一笔,最后都变成了压死工人,也压垮自家的千斤重担。后来才知道陆广在外面有个情人,把钱全用在她身上,谁知刚一出事,那个女人带着钱就跑到了国外。
官司缠身,怕债主堵门,陆广带着妻儿搬离了老家,回乡没过多久,终审判决下来,陆广罪责难逃,直接锒铛入狱,彻底断了回头路,家里一下子天崩地裂。
母亲沈清疯了似的四处求人,为了凑赔偿款,她咬着牙变卖了家里房产,拿出所积蓄把贪污的款项填了一大部分,又把赔偿金给了工人,陆广最终还是被判刑七年。
偌大一个家,钱财散尽,家业倾覆,男人入了狱,只剩一个心力交瘁的母亲,一身病弱的姐姐,和尚且年少的陆延。
家彻底垮了之后,陆延和姐姐被安置在镇上的学校读书。荒僻的小镇,学堂破旧,桌椅斑驳,比起从前港口热闹的城市,差了何止千里。两个孩子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沉默地走进陌生的教室,再也没有往日结伴打闹。
沈清自打嫁了人,一辈子在家操持家务,从没出去工作过。如今一朝落难,手里没手艺,没积蓄,没半点谋生的底气。
家里断了所有进项,一日三餐都过得拮据难熬。粗粮咸菜是常态,姐姐常年要吃药,那笔医药费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望着眼前一双眉眼清秀,却跟着受尽委屈的儿女,心里又酸又悔,日日守着空落落的屋子,以泪洗面。她恨丈夫的背叛,毁了整个家。心疼大女儿久病缠身,小小年纪熬病痛,更愧疚年纪最小的陆延,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偏偏要在最该任性贪玩的年纪,硬生生扛起所有苦难。
那时候的陆延,不过十二三岁。他看着母亲整日落泪,看着姐姐体弱多病。悄悄把所有委屈,所有想念,所有童年残留的甜,全都死死封进心底。
靠着沈清咬牙打工还债,做杂活熬日子清贫苦难的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三年里,陆延也早早懂事,放学就帮着、做饭,收拾屋子,守着虚弱的姐姐,帮母亲分担所有能扛的活。从前爱笑爱闹的性子,磨得愈发沉静内敛,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捂得死死的,再也不敢往外露半分。
日子也随着债务的还清,让陆家稍稍缓口气。
然而命运从来都不懂得手下留情。
陆延初三毕业那年,在学校准备中考,谁知劳累了一整天的沈清,躺下没多久就突发心脏病。等邻居察觉不对劲,慌忙背起她往卫生院赶,那条漆黑颠簸的土路上,终究没能留住她最后一口气。人在路上,就没了动静。
母亲骤然离世,家里断了生计,姐姐一身病痛。不过十几岁的陆延,一夜之间,成了无依无靠,要撑起整个陆家的顶梁柱。
葬礼寒酸得可怜,没有哀乐,没有排场,草草下葬。沈清这辈子孤苦,无依无靠。她没有兄弟姐妹,娘家父母早就过世,身后连个温厚帮衬的亲人都没有。母亲一走,能露面的,只剩陆家那边的亲戚。可陆家本就被当年的官司拖得精疲力尽。
早先陆广出事,一家子亲戚能借的钱早借空,能帮的忙早就搭尽,心里早就积满了怨气。如今倒好,人没了,烂摊子全留下,还要平白无故收留两个拖着重病的孩子。谁都心里打鼓,谁都不愿沾这摊子苦水。
丧事一落,个个找理由躲开。有的说自家日子紧,养不起多两张嘴,有的嫌姐姐常年吃药花钱,就是个无底洞,有的干脆摆脸色,直言陆家的事,不该连累旁人。到最后,唯有陆延年纪最小的姑姑,心软硬扛下了这份担子。
她看着两个没爹没妈,姐姐陆沉思还常年养病的孩子,实在狠不下心。明知五百块钱杯水车薪,既要填肚子,又要抠陆沉思的药钱,难如登天。可终究是陆家的骨血,她咬着牙松了口:
“每个月,我给你们打五百生活费。
能撑一天是一天,一直给到你们俩满十八岁,能自己站住脚为止。”
五百块,在那时少得可怜。要精打细算到极致,三餐凑活,药钱抠着省。可就这五百块,成了少年陆延撑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延寒暑假每天能打三份工,白天在学校附近的小超市帮忙搬三个小时候货,中午随便吃点就赶去邻居介绍的工地上干活儿。晚上是县里一家烧烤店帮忙,因为没满十八岁,老板也不敢经常用他,工作总是不能稳定,但陆延从来都是干活最多话最少的那个,所以老板也总会偷偷塞给他多一两百块钱。也就是这每次多出来的一两百块钱,让陆延渡过了沈清离开后最难熬的那一年。
原本陆延的中考成绩能上港口市的重点高中,但是为了照顾姐姐,陆延还是留在县里读了一所普通中学。
可到去年高二快结束时,姐姐突然病情加重,红斑狼疮引发了急性肾衰竭,送到医院住了整整两个月病情才稳定下来。医院说以后要每个月都来医院透析四次,为了就医方便,陆延低价卖掉老家唯一的房子,带着姐姐到市里租了房子住下。因为成绩优异,港口一中同意了陆延的转学申请。
而姐姐每个月的透析费用成了陆延最沉重的包袱,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只要能攒下姐姐这个月的费用。
陆沉思也心疼自己拖累了弟弟,痛恨自己这具残缺的身体。
“延延,我这个病治不好,现在妈妈也离开我了,我不想你这么辛苦,咱们回家吧。”陆沉思躺在病床上对陆延说
每当这个时候陆延都是沉默不语,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从沈清离开之后,他变的更加孤僻,也从不肯去监狱看陆广。他对自己以后的人生没有任何期望,照顾姐姐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