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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孤庙赌魂 ...

  •   孤庙赌魂
      明宣德七年的秋天,落榜的消息传到青州府益都县时,耿易竹正在自家院里的老槐树下温书。

      这一年,耿易竹二十四岁,已经落了三回榜。

      来报信的黄四郎本是耿家同窗,骑着一匹瘦驴到了院门口,也不下驴,只隔着篱笆喊了一声:“耿兄,名落孙山了。”喊完便拨转驴头,嗒嗒嗒地走了,像是不愿多留一刻沾染这家的晦气。

      耿易竹手中的书卷落在地上,纸页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他坐在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他娘王氏从灶房里端出两碗粥来,他才木木地站起来,说了一句:“娘,我又没中。”

      王氏手中的粥碗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手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把粥放在石桌上,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

      耿老秀才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四书章句》,手指停在书页上,半天没有翻动。他是个老童生,考了一辈子,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捞着,因此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了儿子身上。耿易竹的名字是他取的,取自《诗经》里的“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盼的是儿子有斐君子之德,一朝金榜题名。为了供儿子读书,他替人抄书,替人写信,替人写春联,一双手握笔握得指节都变了形。

      “竹儿,”耿老秀才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风刮过枯叶,“明年再考。”

      耿易竹没有应声。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数得清。他放下碗,起身出了院子。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不见踪影。

      益都县城东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漆的木门,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红灯笼。白日里灯笼不亮,到了夜里便亮起来,远远望去像一只血红的独眼,引着那些心里痒痒的人往里走。

      这便是县城里最大的赌坊——聚宝坊。

      耿易竹第一次走进聚宝坊,是被两个素不相识的汉子“请”进去的。他揣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二两碎银子,本来想找家客栈落脚,谁想走到巷口时,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迎上来,满脸堆笑,拱手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从外地来的吧?咱们聚宝坊新开张,头一回来玩的客人,送茶送点心,输了包退,赢了翻倍。”

      耿易竹本想绕开走,但那中年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笑道:“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斯文得很。咱们这儿可有不少读书人来玩,前天还有个中了举的老爷,在这儿赢了五十两呢。”

      就是这句话,让耿易竹的脚迈进了那扇黑漆漆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几张赌桌四周围满了人,有穿绸缎的,有穿短褐的,有赤着上身的,有叼着烟杆的。骰子在碗里转得嗡嗡响,牌九拍在桌上的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银子的碰撞声夹杂着喝彩与咒骂,像一锅沸腾的粥。

      耿易竹站在角落里看了半个时辰,手里攥着那二两银子,指缝间全是汗。这时,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兄台,头一回来?我教你。”

      这人自称姓马,人称马三,是个在赌坊里混了多年的“老客”。他手把手地教耿易竹怎么下注,怎么看庄家的手势,怎么分辨骰子的点数。耿易竹初时还有些拘谨,口里说着“君子不博”“非礼勿为”之类的圣贤话,可当马三替他在牌九桌上押了第一注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五十文钱翻成了一百二十文,呼吸便渐渐粗了。

      那一天,耿易竹赢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能买二十石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上好几年。

      此后,耿易竹便像中了邪一般,隔三差五就往聚宝坊跑。起初只是小赌,几十文、几百文地押,渐渐地胆子越来越大,一两、二两地往下砸。他赢过,也输过,可每次输光了,总有“好心人”借给他银子翻本——有时候是马三,有时候是面白无须的那个中年人,有时候是赌坊的账房先生。这些人借银子的时候都笑眯眯的,说话和气得很,连借据都不用写,只让他按个手印。

      等耿易竹发觉不对的时候,他已经欠下了五十两银子。赌坊的账房先生把借据往他面前一摊,上面按满了他红艳艳的指印。五十两,在宣德年间的益都县,能买一栋三进的宅子。

      赌坊给了他两条路:还钱,或者拿耿家祖宅的房契来抵。

      耿易竹跪在他爹面前,把头磕得砰砰响。耿老秀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从箱底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耿家祖宅的房契——从耿易竹的太爷爷那一辈传下来,三代人住了六十年的宅子。

      宅子抵了。耿家老两口被扫地出门的那天,王氏抱着院里的老槐树不肯松手,被赌坊的打手硬掰开手指,指甲在树皮上刮出几道白印子。耿老秀才扶着她,一步三回头,走到巷口时忽然蹲下身来,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是隔壁的刘家收留了他们。

      刘家与耿家比邻而居二十年,两家之间只隔一道篱笆。刘家男人叫刘老根,是个采药为生的山民,年轻时曾从山崖上摔下来,是耿老秀才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找郎中,救了他一条命。如今恩人落了难,刘老根二话不说,腾出了自家最好的东厢房,把耿家老两口接了进来。

      刘老根的女人吴氏也是个爽利人,铺床叠被,烧水煮饭,嘴里还念叨着:“嫂子别哭了,咱们两家谁跟谁?我家卿心丫头的名字,还是耿先生取的呢,取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心’字,我们家祖祖辈辈都不识字,哪想得出这样好的名字?”

      她说的卿心,便是刘家的小女儿刘卿心。

      耿易竹比刘卿心大六岁。刘卿心出生那年,耿易竹刚满六岁,跟着他爹去刘家道贺,趴在摇篮边上,看见一个粉嫩嫩的女婴。耿老秀才说这孩子眉眼间有股灵秀气,便给她取了“卿心”二字。

      后来耿易竹开蒙读书了,刘卿心还拖着鼻涕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竹哥哥”,搬个小板凳坐在槐树下听他背书,听不懂,却学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王氏在灶房里笑出声来。等到刘卿心长到十二三岁,便不再叫“竹哥哥”了,改口叫“耿大哥”。她跟着她爹进山采药,练出了一身翻山越岭的本事,可每次见到耿易竹,还是会脸红,会把手里的野果子藏在身后,等他走了才敢吃。耿家老两口和刘家老两口看在眼里,早早就定了娃娃亲。

      宅子被抵出去之后,耿易竹像换了一个人。他白天在县城里游荡,帮人抄书写信赚几个铜板,夜里便睡在街边的屋檐下。青衫破了没人补,头发长了没人剃,胡子拉碴地遮住了半张脸,远远看去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他在桥洞里睡了半个多月。那天黄昏,他饿得实在撑不住了,踉踉跄跄地往城北走,想进山找些野果子充饥。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暗下来,他在一片乱石坡上迷了路,远远看见残垣断壁中露出一角飞檐,便奔了过去。

      那是一座荒废的古庙。

      山门早已坍塌,只剩两截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柱身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门楣上的匾额裂成了两半,上面残存着半个“兰”字。大殿正中,一尊泥塑的神像端坐在那里,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抹去了五官。殿内四壁,壁画斑驳剥落,残存的部分隐约能看出画的是一群女子,身姿曼妙,却唯独没有画脸——每一个女子的面部都是一片空白。

      耿易竹在供桌下蜷缩着躺下了。迷迷糊糊中,一阵凉风吹在他脸上,他睁开眼,庙里不知何时亮起了幽幽的青绿色光芒。

      光映在剥落的壁画上,画中那些没有脸的女子忽然有了面容——蛾眉凤眼,樱桃小口,或含笑,或微嗔,一个个都活了过来。不,不是画活了。是有人站在壁画前面。

      大殿中央多了几张矮几,摆着酒壶、果碟,还有一副白玉雕成的骰子,每一颗都散发着温润的光。矮几周围坐着四个女子,白衣素裙,乌发如云。

      一个穿碧色衫子的女子最先发现耿易竹,嫣然一笑:“哟,醒了?奴家叫春兰。”又指了指穿鹅黄衫子的,“她叫秋菊。”再指了指穿樱红衫子的,“她叫冬梅。”

      “夏荷呢?”耿易竹脱口而出。

      三个女子一齐笑起来。笑声未落,大殿后面便转出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来。她的容貌比前三个更胜一筹,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黑得像两滴浓墨,墨色深处又透出一星幽幽的绿光。她手里端着一只银壶,壶嘴上冒着白气,一股酒香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

      “这位公子是?”夏荷放下银壶,目光落在耿易竹身上。

      耿易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拱手报了姓名籍贯。

      “耿公子是读书人?”夏荷歪着头看他,“说话文绉绉的,一听就是读过书的。”

      “在下是县学生员,不过屡试不第,惭愧惭愧。”

      夏荷忽然轻轻一笑,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公子既然喜欢赌,不如跟奴家赌一局。赢了,奴家送你银子。输了,公子便多陪奴家姐妹几日,如何?”

      耿易竹盯着那颗白玉骰子,咬紧牙关:“不赌。圣人云,君子不博。”

      “哦?”夏荷挑了挑眉,“公子在聚宝坊赌了那么久,那时候怎么不想想‘君子不博’?”

      耿易竹哑口无言。四个女子围拢过来,四种声音像四条蛇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手指在发抖。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赌一局。”

      那一夜,耿易竹赢了二十两银子。

      他抱着银子踉踉跄跄地跑下山,心跳得像擂鼓。二十两白花花的纹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宿,银锭底部有官府的戳记,成色十足,不像是假的。

      此后,他便像着了魔一样,每隔两三天便往古庙里跑。说来也怪,他在古庙里的手气好得邪门,前前后后竟赢了一百多两银子。他把这笔银子拿去聚宝坊还了那五十两赌债,又把耿家老两口从刘家接出来,在县城里赁了一处小院暂且住着。耿老秀才问他银子从哪来的,他含糊说是替一个大户人家抄书赚的酬劳。耿老秀才将信将疑,却也没有追问。

      然而好景不长。

      聚宝坊的人见他还清了债还出手阔绰,便又像苍蝇见了血似的围了上来。马三请他喝酒,账房先生给他赔笑脸,赌坊的掌柜亲自端茶递水,一口一个“耿公子”,把他捧得飘飘然。推杯换盏之间,一张张赌桌又摆到了他面前。耿易竹心想,自己连鬼的赌局都能赢,还怕这几个凡夫俗子?

      他错了。

      从古庙里赢来的银子,在聚宝坊的赌桌上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淌了出去。灌了铅的骰子、做了记号的牌九、串通好的庄家——聚宝坊的局,比鬼的局更毒。鬼至少还让他赢过,人却连一根骨头都不肯吐出来。

      不到半个月,一百多两银子输得只剩十几两。耿易竹红着眼睛从赌桌上站起来,把最后几锭银子揣进怀里,跌跌撞撞地出了聚宝坊。身后传来赌客们的窃笑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耿易竹回头一看,是一个常在聚宝坊混的老赌客,姓周,五十来岁,尖嘴猴腮,人送外号“周二鼠”。周二鼠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耿公子,你这银子是打哪儿来的?”

      耿易竹心头一跳:“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二鼠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讲,你可别不信。我在聚宝坊混了二十年,什么银子没见过?你这几锭银子,颜色不对——正经纹银是雪白的,你这个泛着一层青绿,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还有这成色,看着亮,摸着却发涩,不像是官银,倒像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倒像是陪葬的冥器。”

      耿易竹猛地甩开他的手:“胡说八道!”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回到住处,他关上门,把剩下的几锭银子摊在桌上,就着油灯细细地看。灯下,银锭表面确实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绿色,像是铜锈,又像是苔藓的痕迹。他拿起一锭凑近鼻子闻了闻——银子上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铜臭,不是铁锈,而是泥土深处的潮湿与腐朽,像深埋了很久的东西被忽然挖出来时散发的那种味道。

      他把银子翻过来。银锭底部应该有的官府戳记还在,但戳记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字迹笔画之间隐隐嵌着黑色的泥,他用指甲抠了抠,泥是硬的,像是渗进了银子里。

      耿易竹的手微微发抖。他把银子往桌上一丢,吹熄了灯,蒙头便睡。

      次日,他照常去聚宝坊。走到半路,街边一个摆摊算卦的阴阳先生忽然叫住了他。

      那阴阳先生六十来岁,干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面前摆着一张破桌,桌上搁着签筒、罗盘和一面缺了角的铜镜。他的眼睛很特别——两只眼珠子颜色不一样,一只是正常的褐色,另一只灰白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翳,看人的时候两只眼睛各看各的,让人心里发毛。

      “这位公子,”阴阳先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身上阴气太重,老朽隔着半条街都闻到了。”

      耿易竹脚步一顿:“什么阴气?”

      阴阳先生那只灰白的眼珠子转了转,定在他身上:“公子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他吸了吸鼻子,像狗一样在空气里嗅了嗅,“你身上的阳气在往外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吸你。公子,你印堂发黑,眼眶泛青,颧骨凸出,人中短缩——这是阳气流失之相。再这样下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你这条命就没了。”

      耿易竹的瞳孔缩了缩。他忽然想起每次从古庙出来,脚步便沉重一分,影子便淡一分。他一直以为是累的。

      “胡说。”他扔下两个字,大步走开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阴阳先生的叹息声,飘飘忽忽的:“公子,你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泥腥味……那是坟土的味道……”

      耿易竹没有回头。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攥紧了剩下的几锭银子,指节咯咯作响。银子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似乎更浓了。

      他不愿意想这些。他只想把输掉的银子赢回来,把耿家的祖宅赎回来。那宅子是三代人的根,根断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去古庙,聚宝坊的人便先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耿易竹从外面回来,远远便看见赁住的小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一看,院门被人踹倒了,门板上一个清晰的脚印。院子里,王氏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耿老秀才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会背过气去。

      院当中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聚宝坊那个络腮胡的打手,腰间别着一把铁尺,正抱着膀子冷笑。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三双眼睛像六颗钉子,钉在耿易竹身上。

      “耿公子,好久不见。”络腮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账房先生让我来问一声——你欠的那五十两,什么时候还?”

      耿易竹愣住了:“五十两?我那五十两早就还清了!借据都烧了,你凭什么——”

      “还清了?”络腮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耿公子,你看清楚了,这张借据上写的是八十两。你上次还的那五十两,只是本金。还有三十两利息,利滚利,到今天正好八十两。白纸黑字,你的手印在这儿,赖不掉。”

      耿易竹抢过借据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借据上的手印确实是他的,金额那栏的“八十”两个字墨色比别处略深,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可这种事,他拿什么去证明?

      “我给你三天时间。”络腮胡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凑足八十两银子。要是凑不齐……”他的目光越过耿易竹的肩膀,朝隔壁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听说隔壁刘家跟你们是世交?刘家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卿心?模样不错,水灵灵的。我们聚宝坊在府城有一家勾栏,正缺这样的货色。八十两银子,卖身三年,差不多也够抵了。”

      王氏的哭声骤然拔高了,像一把刀子划过瓷盘。耿老秀才的身子晃了晃,顺着墙根滑了下去。刘老根从人群里冲出来,操起一根扁担要跟络腮胡拼命,被两个跟班一把推倒在地。

      耿易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看着络腮胡那张狞笑的脸,看着他腰间那把铁尺,看着他身后那两个虎视眈眈的跟班,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冲上去拼命,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络腮胡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留下一院子狼藉和满院的哭声。

      耿易竹在耿老秀才的床前跪了一夜。耿老秀才被气得当场吐了血,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刘老根连夜去请了郎中,郎中诊过脉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急火攻心,伤了心脉。”郎中把刘老根拉到外屋,压低声音说,“需要一味药引,叫做血灵芝。这味药长在深山的悬崖上,菌盖赭红如血,极为罕见。若能找到,尚可一救。若找不到……”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刘卿心站在门外,把这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没有出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开始收拾进山的背篓和绳索。

      耿易竹在天亮前离开了小院。他走的时候,耿老秀才还在昏睡,王氏靠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他站在门口看了他娘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必须把那八十两银子凑齐。不,不止八十两——祖宅的房契还押在聚宝坊,要赎回来,少说也得二百两。

      他知道银子从哪里来。

      城北三十里,荒山古庙。青绿色的幽光,白玉骰子,四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刘卿心是三天后找到那株血灵芝的。

      她在北山深处爬了整整三天,攀了十几处悬崖,手上、膝盖上全是划破的口子,旧的结了血痂,新的还在渗血。最后在一处鹰愁崖的绝壁上,她找到了它——一株血灵芝生在悬崖半腰的枯松根部,菌盖有小孩巴掌大,边缘微微上卷,颜色是深沉的赭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被夕阳染过的琥珀。

      她用嘴叼着药锄,一手攀着藤蔓,一手去摘。灵芝的根扎得很深,她挖了很久,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最后一锄下去,灵芝终于松动,她伸手去接——手一滑,灵芝从指缝间坠落。她猛地探身,在灵芝落下的瞬间将它捞了回来,自己的半个身子悬在崖外,只有一只手抓着藤蔓。

      藤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身子挪回来,后背贴住崖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灵芝攥在手里,菌盖上沾了她的手汗和血,赭红色更深了一层。

      下了山,她没有回家,直奔县城。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耿易竹——耿伯伯的病有救了,血灵芝找到了。

      她在县城里找了一整天。聚宝坊门口,没有。酒楼茶馆,没有。桥洞底下,没有。耿家赁住的小院,也没有。直到日头偏西,她忽然想起耿易竹每隔几天便会出城往北走。

      她掉头便往北跑。

      出城十里,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是一片乱石坡。坡顶立着一座荒废的古庙,山门塌了,围墙倒了,大殿的屋顶豁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进去,映出殿内忽明忽暗的青绿色幽光。

      刘卿心蹲在庙外的一丛灌木后面往里看,看见了耿易竹。他坐在矮几前,面前堆着一堆泛着青绿色磷光的银子,对面坐着四个白衣女子——月光照在她们身上,地上干干净净,连一条影子都没有。

      她看见夏荷把骰子推过来,耿易竹伸手去接。他的手在幽光中几乎是透明的,青色的血管和白色的骨节清晰可见。

      “耿大哥!”

      刘卿心从灌木后面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门槛绊了她一下,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血立刻洇了出来。她顾不上疼,爬起来便朝耿易竹跑去。

      殿内的幽光猛地一暗。四个女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八只眼睛里同时掠过一抹幽绿的寒光。

      “耿大哥!血灵芝我找到了!”刘卿心从怀里掏出那株灵芝,赭红色的菌盖在幽光中发出微微的红光,映在她沾满泥污的脸上,“耿伯伯的病有救了!你跟我回去!”

      耿易竹缓缓转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陷的眼窝、凸出的颧骨、干裂的嘴唇。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看着刘卿心手里的灵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不是欢喜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亮,像一层薄薄的皮蒙在一具空壳上。

      “有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救了人又怎样?宅子呢?宅子还在聚宝坊押着,要二百两银子才能赎回来。你那株草药,能换二百两银子吗?”

      刘卿心愣住了。

      “耿大哥,宅子的事以后再说,耿伯伯的命要紧——”

      “够了!”耿易竹猛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的光,“你懂什么?那宅子是耿家三代人的根!根没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采你的药,我赌我的钱,你别管我!”

      他一把抓住刘卿心的肩膀,把她往庙门外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不像一个瘦脱了相的人该有的力气。刘卿心被他推得踉跄后退,脚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仰面摔出了庙门。怀里的血灵芝滚出来,落在石阶上,沾了半边泥土。

      庙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一条线。那条线里漏出青绿色的幽光,和耿易竹最后的一句话——

      “别来了。”

      门合上了。

      刘卿心趴在庙门外的泥地上,浑身发抖。她慢慢爬起来,把那株沾了泥土的血灵芝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土,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大约两里地,山路忽然变窄了,两旁的灌木丛密密匝匝地压过来。前面传来一声口哨。

      几个黑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领头的汉子方脸浓眉,左眉骨上有一道刀疤。他上下打量着刘卿心,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再滑到腰,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哟,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小娘子?”

      刘卿心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她攥紧了怀里的血灵芝,灵芝上的泥土硌着她的掌心。

      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灌木哗哗作响。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山路陷入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月亮又钻了出来。

      刘卿心从路边的草丛里慢慢坐起来。她低着头,把散落在地上的碎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拢在胸前。然后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上的旧伤又裂开了,渗出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

      她把那株血灵芝捡起来,擦干净,揣进怀里。然后她走向不远处的一条山溪。溪水冰凉刺骨,她蹲在溪边,用手掬起水,一点一点地洗去脸上的泥污和泪痕,洗去胳膊上和腿上的血迹。水面上映出她的脸——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头发梳整齐了,衣裳的破处用草茎别住了,远远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吴氏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卿心?你这丫头,三天不回来,急死个人!你爹进山找你两回了——”

      “娘,我采到血灵芝了。”刘卿心从怀里取出那株灵芝,赭红色的菌盖上还带着山溪的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红玛瑙。

      吴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接过灵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儿——头发是湿的,衣裳破了好几处,手上全是伤口,但梳洗得干干净净,神态也平平静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你这孩子,采药就采药,怎么也不捎个信回来……”吴氏抹着眼泪,把灵芝拿去给刘老根看。刘老根正在耿老秀才床前守着,接过灵芝一看,大喜过望,连声说“耿先生有救了”,当即便去配药。

      刘卿心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忙碌的大人们,看着耿老秀才灰败的脸色,看着王氏红肿的眼眶,看着那株血灵芝被切成薄片投进药罐里。药汤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赭红色的药汁翻滚着,像血,又像夕阳。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赵家嫂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出大事了!聚宝坊被官府查封了!县太爷亲自带人去抄的,那些骗子全被抓了!搜出了灌铅的骰子、做了记号的牌九,还有一本账本,上面记的全是被他们骗过的人!官府贴了告示,所有被骗的财产都要归还——耿家的宅子,还有被骗的银子,双倍赔偿!”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欢喜的泪。耿老秀才躺在病床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刘老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吴氏双手合十,朝门外拜了又拜。

      刘卿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卿心?”吴氏回过头来,“你怎么了?”

      刘卿心放下手,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娘。我……我是高兴的。”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卿心!你去哪儿?”吴氏追到门口。

      “我去找耿大哥!”刘卿心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他还在外面,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吴氏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灶房里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耿老秀才的药快煎好了,她得去看着火。

      刘卿心跑得飞快,比三天前任何一次都快。风声在耳边呼啸,怀里的血灵芝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官府的那一纸告示——宅子回来了,银子回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要找到耿大哥,告诉他这个消息。然后带他回家。

      她跑到那座古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庙还是那座庙。山门塌着,围墙倒着,大殿的屋顶豁着一个大洞。夕阳从破洞里照进去,照在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上,照在剥落的壁画上,照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矮几不见了。酒壶和果碟不见了。白玉骰子不见了。四个白衣女子不见了。

      耿易竹也不见了。

      刘卿心站在大殿中央,茫然四顾。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干草沙沙作响。她喊了一声:“耿大哥!”

      没有回应。只有风在回答她。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看见的一切,不过是鬼的障眼法。真正的耿易竹就在几丈之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坐在那张矮几前,面前堆满了青绿色的陪葬明器,手里握着那颗白玉骰子,眼睛浑浊地盯着骰盅。夏荷坐在他对面,团扇轻摇,嘴角含笑。

      耿易竹听见了刘卿心的喊声。他侧过头,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壁障,看见她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满脸焦急地四处张望。她的嘴在动,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她显然也看不见他。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就在这时候,夏荷把骰盅推到了他面前。

      “公子,该你了。”

      他的目光从刘卿心身上收回来,落在骰盅上。他的手伸了过去。

      刘卿心在大殿里站了很久。她把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神像后面,供桌底下,倒塌的墙根下,甚至爬上了大殿的梁架去看。什么都没有。这座庙像是荒废了几十年,连野鼠都不在这里做窝。

      她终于走出了庙门。

      夕阳照在庙门外的石板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青苔。她在门槛上坐下来,坐了很长时间,看着日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最后她低下头,看见了那块石板。

      她蹲下身,用指甲在石板上刻字。指甲划过石板的声音刺耳又沉闷,石屑嵌进她的指甲缝里,混着三天前采灵芝时留在里面的泥土和血迹。她一笔一画地刻,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头里去。

      “耿大哥:

      官府已查封聚宝坊,耿家祖宅归还,被骗银两双倍赔偿。

      耿伯伯的病,血灵芝我已采得交付家中。

      卿心绝笔。”

      最后一个字刻完,她右手食指的指甲忽然劈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鲜血涌出来,顺着指尖滴在字迹上,顺着笔画的凹槽慢慢渗进去,洇出几条暗红色的细线。

      她没有擦。把那只流血的手按在绝笔信的末尾,按了很久,像在盖一枚印章。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像一个再也不会回头的人。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她的碎发漫天飞舞。

      大殿里,耿易竹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壁障,看见她刻字的背影,看见她站起来离去,看见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暮色中的树林里。他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可夏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公子,你输了。”

      他低下头。骰盅里的骰子停住了。他看不清是几点,只知道对面的四个女子忽然都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们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像人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耿公子,”夏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底下传上来的,“你欠的赌债,该还了。你的阳寿,奴家收下了。”

      她的脸开始变化。那层艳丽的面容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干枯的、爬满了暗红色血丝的皮肤。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跳动的绿火。春兰、秋菊、冬梅的脸也在融化,四张艳丽的面具后面,是四具干枯的骷髅,骷髅的眼眶里都燃着绿色的磷火,八簇火光在暗下来的大殿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耿易竹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起皱、发黑,像一片被火烤焦的纸。

      他没有尖叫,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四具骷髅,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灰烬,“我早就知道。”

      骰子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青石地面上。六个面朝上——不是,骰子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六面散落,每一面都朝上,每一面的点数都在幽暗中发着光。朱红、翠绿、明黄、靛蓝、雪白、墨黑,六种颜色在他的瞳孔里映出六点将熄未熄的光。

      四个骷髅围拢过来。绿色的磷火填满了他的全部视野,火苗舔上了他的脸,是冰凉的。

      然后,光灭了。

      大殿里重新陷入黑暗。矮几、酒壶、果碟、骰子,连同那四个女子,一齐消失了。神像依然是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壁画依然是那些没有脸的女子,供桌前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只有地上多了一个蜷缩的人形。

      耿易竹倒在那里,身体干瘦得像一具骷髅,皮肤灰败如土,紧紧贴在骨头上。他的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微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窗外,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暮色,是乌云。大团大团的乌云从天边涌来,像打翻了的墨汁漫过天幕。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震得大殿的瓦片簌簌作响。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庙门外的石板上,“啪”的一声,像一朵灰色的花开在石头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千滴万滴,雨水倾盆而下。

      耿易竹艰难地撑起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庙门外爬。地面冰凉,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十道浅浅的白印。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从他身下淌过去,冰凉刺骨。

      他爬到门槛边,抬起头,透过雨幕朝山下望去。

      山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远去。走得并不快,脊背却挺得很直。风雨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紧贴在身上,碎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破碎的旗。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进越来越浓的雨幕里,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耿易竹的嘴唇翕动着。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气音,像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还没出口便被雨声和雷声撕碎了。

      “卿——”

      雨水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手指松开石缝,整个人趴在门槛上,雨水浇在他身上,顺着干枯的脊背往下淌。

      他低下头,看见了庙门外那块石板。

      雨水正冲刷着上面的字迹。“耿大哥”三个字已经模糊得只剩浅浅的凹痕,“聚宝坊”的“聚”字被雨水泡成了一团灰色的泥浆,“血灵芝”的“血”字还残存着一抹暗红,那是她劈裂的指甲留下的血。雨水灌进笔画里,把那抹暗红一点一点地稀释,变淡,变成淡红,变成浅粉,变成透明。

      耿易竹趴在门槛上,看着那些字迹在雨中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的手指在石板上痉挛般地划动着,似乎想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笔画,可指腹磨破了皮,磨出了血,血混进雨水里,分不清哪是他的血,哪是她的血。

      雨越下越大,大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石板上的字迹终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泥浆,顺着石板边缘淌下去,流进草丛里,流进泥土里,流进黑暗里。

      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山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冲刷着路面,冲刷着两旁的灌木,冲刷着整个世界。

      耿易竹的手终于垂了下去,落在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望着雨水把一切痕迹都冲走的方向。

      雨声吞没了一切。雷声从头顶滚过,闪电撕裂乌云,照亮了他蜷缩在门槛上的身影——佝偻,干枯,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风雨剥蚀了千百年的石头。

      大殿深处,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端坐在黑暗里,蛛网从它的头顶垂下来,遮住了它的脸。供桌上,几片干枯的花瓣被从屋顶漏进的雨水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木头上,像几片褪了色的纸钱。

      壁画上那些没有脸的女子在闪电中忽明忽暗,空白的脸上似乎同时浮现出了同样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闪电灭了。大殿重新沉入黑暗。

      只有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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