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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荒 ...

  •   荒草萋萋,白骨露于野。
      明万历十三年的秋夜,月色薄得像一层纸灰,蒙蒙地洒在城北这片乱葬岗上。土坡高低不平,野狗刨出的浅坑里半埋着碎裂的棺板,有的已经朽得发黑,有的还带着新鲜的木茬——那是新坟被刨开后留下的痕迹。风一过,枯蓬滚过坟头,滚过散落的白骨,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谁在暗处窃窃私语,又像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沈道松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坟堆之间。他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的书箱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草草地系着。眉目倒是清俊,只是眼下一片青黑,颧骨微凸,显出连日赶路的倦色与饥色。他此番进京赶考,途经青州府时盘缠被山贼劫去大半,不得已抄了近道,谁想这近道竟穿过一片坟地。更不巧的是,日头一落便起了雾,雾不大,却足以让人辨不清方向,他在坟堆里转了一个多时辰,愣是没转出去。
      灯笼的光只照得见脚下三尺,再远些便全是浓稠的黑暗。光晕的边缘,坟头的轮廓若隐若现,像蹲伏的野兽。他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女人的笑。
      沈道松猛地停住脚步,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是贴着他的脖子吹了一口气。他慢慢举起灯笼,朝笑声的方向照去——光所及之处,一座坟头前,隐隐绰绰蹲着一个人影,白衣委地,黑发垂落,正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缓缓动着,不知在做些什么。
      “谁?”
      没有人回答。那人影停了停,缓缓抬起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浮动,三根手指并拢,无名指与小指微微翘起,姿态说不出的曼妙。沈道松握紧灯笼竹柄,指节泛白。他想走,脚下却像生了根,鞋底仿佛被坟土吸住了。那笑声又响起来,这回清晰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像春天的柳絮拂在脸上,让人心里发痒,又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他的脚往前挪。
      他终究是过去了。
      坟前蹲着的是一个女子,白衣素裙,乌发如瀑,发间没有半点钗环装饰,只斜斜簪着一朵将枯未枯的白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张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梢眼角却生得极媚,偏偏那双眼睛里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细细的涟漪,“你踩到我的衣裳了。”
      沈道松低头一看,脚下果然踩着一段白色的衣角,布料薄如蝉翼,在灯笼光里泛着微微的珠色。他慌忙挪开步子,拱手道:“在下冒失,冲撞了姑娘,万望恕罪。”
      女子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小截编贝般的牙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破旧的书箱,又滑到他磨出毛边的袖口,最后落在他握灯笼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这深更半夜的,公子一个人跑到乱葬岗来,胆子倒是不小。”她说话的时候,眼波一转,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赶路迷途,并非有意。”沈道松嘴上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后的坟头上。那坟的土是新培的,土色深褐,还带着潮气,与周围长了杂草的老坟截然不同。墓碑是普通的青石料,打磨得粗糙,上面刻着“先妣苏氏之墓”几个字,笔画深浅不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女妤良泣立。”那“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边刻一边手在抖。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拂去墓碑上的浮土,动作很慢,指尖沿着字迹的凹槽一笔一画地描摹,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这是我娘的坟。”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日前才葬下的。我亲手挖的坑,亲手培的土,亲手刻的碑。从日头偏西挖到月亮升起来,指甲全断了。”
      她说着,摊开双手给沈道松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尖却果然伤痕累累,好几片指甲裂到了根处,露出下面嫩红的肉,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有些还微微渗着透明的液体。这样一双手,与她那副妩媚的容貌放在一起,让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道松心头一凛。三日前?新坟?亲手挖的?那这女子守在这里,莫不是——
      “公子别怕。”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一笑,那笑意像水面上的浮萍,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深,“我不是鬼。我只是来给娘烧些纸钱的。鬼有鬼的时辰,人有人的时辰,这会儿还没到子时,鬼门没开呢。”
      她说着,从身边捧起一叠黄纸,一张张地往火盆里放。火盆是粗陶的,盆沿磕出了几个缺口,盆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纸灰。火苗舔着纸缘,卷起黑色的灰烬,飘飘悠悠地升上去,散在夜色里。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之间,那张脸上的哀伤与妩媚交替浮现,像两层面纱叠在一起,一层揭开是另一层。
      沈道松注意到她烧纸的手势很特别——不是寻常妇人那样随手丢进去,而是用三根指头捏着纸钱的一角,先朝东面拜一拜,再朝西面拜一拜,最后才放进火里。每一拜,她的嘴唇都在微微翕动,念诵着什么,却听不见声音。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坟堆上,那影子拉得很长,摇曳不定,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姑娘,这是什么礼数?”他忍不住问。
      女子抬了抬眼皮,火光照得她眼波流转,像沉在水底的金沙被水流搅动,忽然泛起一片粼粼的光:“公子是读书人,没读过《青乌经》么?坟地四面皆有门,东是生门,西是死门,南是阳门,北是阴门。先拜生,后拜死,亡魂才认得路。少拜一拜,魂就要在阴阳两界之间多徘徊一年。”
      话音落下,一阵风忽然平地而起,来势极猛,卷着火盆里的纸灰直直地冲上半空,像一条黑色的柱子。女子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来,白衣猎猎作响,那朵簪在发间的白菊被风一卷,花瓣散落了好几片。她朝沈道松急急地低喝一声:“有人来了——不对,有生人来了。公子快蹲下!”
      沈道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拽住衣袖,两人一同蹲在了坟头后面。坟头的土坡刚好挡住他们的身形。女子的手冰凉透骨,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玉。沈道松的心猛地揪紧了,却不敢出声,只觉得那只手传来的凉意顺着胳膊一路蔓延,整个左半边的身子都麻了。
      远远地,一盏灯笼的光从乱葬岗的另一头晃了过来。
      脚步声很沉,是男人的步子,落地很重,还夹杂着碎石被踢开的声响。走得近了,能看清来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形壮硕,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孝带。他国字脸,络腮胡,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着的深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拄着一根竹杖,走两步便仰头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襟。
      他走到苏氏的坟前,站住了。浑浊的目光盯着墓碑看了半晌,腮帮子的肉抽搐了两下,忽然“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碑上,顺着“苏”字往下淌。“死得好。”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酒气,像砂纸刮过木板,“你跟那个小狐媚子一样,都是祸害。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快了。等我把那小的也收拾了,这孽债才算清。”
      沈道松感觉到身边女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他的皮肉里,疼得他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他侧头看去,月光下,女子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方才的柔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恨意。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向下撇着,瞳孔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绿的光,像两簇磷火,又像深山里独行的野兽。那汉子浑然不觉,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擦嘴。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绕着坟头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用竹杖戳坟上的土,像是在试探什么。走到坟后时,竹杖戳进土里,拔出来时带出一截白色的布条——是孝衣上撕下来的。汉子盯着那布条看了两眼,忽然抡起竹杖,对着坟头狠狠抽了三下,每一下都抽得土屑飞溅。
      “死了还不安生。”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灯笼的光摇摇晃晃,渐渐远去,消失在起伏的坟丘之间。
      等那光彻底看不见了,女子才松开了手。她缓缓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白衣上沾了坟土,裙摆处被枯草划出了几道口子。她站了很久,久到沈道松以为她变成了一尊石像。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他是我爹。”
      沈道松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子被掐出了五个深深的褶皱,褶皱底下隐隐渗出血迹。
      “我娘是狐。”她忽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果然泛着幽幽的绿光,瞳孔也变成了竖长的一条,像猫,又像蛇,但比猫和蛇都要深,深得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你猜到了吧?从你踩到我衣裳的那一刻就猜到了。我不是来烧纸的,我是来等他的。”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又像深夜里谁家在关一扇老旧的木门。那笑声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被风扯碎,散入大大小小的坟头之间。“我娘跟了他十八年。”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坟前的土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尖划过泥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十八年,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娃,生下来就不会哭,接生婆拍了半天屁股也没用,当天晚上就没了。小的是我。”
      沈道松靠在另一座坟头上,手里的灯笼搁在脚边,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我娘虽然是狐,可她从来没害过任何人。她把自己几百年的道行压下去,学人走路,学人说话,学人生火做饭。刚来的时候她不会烧柴,把眉毛燎掉了一半,被我爹笑了整整一个月。”她的手指停住了,指尖陷在泥土里,“可去年村里来了个道士,穿一身脏兮兮的道袍,背一把桃木剑,挨家挨户地敲门化缘。到了我家,他站在门口不肯走,说我爹印堂发黑,家中有妖。”
      “我爹不信,拿扫帚赶他。道士不走,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我娘照了一下。”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那镜子里,我娘没有影子。”沈道松的后背贴着的坟土冰凉,那股凉意透过衣衫渗进脊梁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当天晚上,全村的人都来了。举着火把,拿着锄头和草叉,把我家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个道士站在最前面,手里摇着铜铃,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我爹跪在院子里,给全村人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淌了一脸。他说我娘不是妖,说她这十八年连一只鸡都没杀过。没有人听他的。道士说,狐妖惑人,留一日便是一日的祸害。如果他不把她赶走,全村的人都会遭殃。”
      “你知道我爹最后是怎么做的吗?”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一颗一颗地落,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落在白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可她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和眼泪同时存在于同一张脸上,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他亲手把我娘推出了门。”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五指插入坟土中,指节咯咯作响。
      “腊月二十九。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天上下着雪,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打在脸上生疼。我娘穿着单衣站在门外,头发上落的雪很快就化了,又很快结成了冰。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我爹把那扇她亲手刷过三遍桐油的门一点一点地关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线,然后那条线也没了。”
      “我在屋里哭喊着要出去,我爹把我锁在柴房里。我从柴房的小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我娘已经走了。雪地上留着一行脚印,从我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外。我顺着脚印追,追到村口,脚印断了。断的地方有一摊血。”她抬起右手,慢慢拉开左手的袖口。月光下,那截手腕上赫然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像三条蜿蜒的蜈蚣。
      “我以为她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血是她的,但她没死。她拖着一条断腿爬到了这片乱葬岗。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放爆竹,吃年夜饭,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听着远处的爆竹声,听着北风从坟头刮过去的声音,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大年初一早上,我找到了她。她还有一口气,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手冻得像两块石头。我把她的手捂在我怀里,捂了很久很久,才捂出一点温度。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捏了捏我的手指,说了一句话。”
      “她说,妤良,别恨你爹。他只是个糊涂人。”
      管妤良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乱葬岗上只剩下风声,和灯笼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沈道松靠在坟头上,青衫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寒窗十年读过的圣贤书,没有一页教过他如何面对这样的场面。
      “那你今晚等在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要——”
      “我本来想杀他。”管妤良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我把娘葬下去的那天晚上就在这里等。等了三天。第一天他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对着坟骂了半个时辰,我没有动手。第二天他又来了,用竹竿捅坟头上的土,我也没有动手。今天是第三天。”她从坟土中抽出手,五指沾满了泥土。月光下,那些泥土的颜色比别处的要深——不是土的颜色,是血的颜色。她把手掌摊开给沈道松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长针,铜制的,针尖泛着暗绿色的光。“这根针上淬了七种毒草的汁。只要扎进去一寸,他就会在三个时辰内心脉断裂而死,死状和心疾发作一模一样,仵作验不出来。”她捏着那枚针,对着月光端详,针尖上的绿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点幽幽的寒芒,“刚才他站在坟前的时候,我离他只有三步。三步,我动一动手指,这根针就能扎进他的后颈。他甚至不会感觉到疼,只会觉得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沈道松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我没有。”管妤良的手指一松,那枚长针落在地上,无声地没入草丛中,“因为就在我要出手的那一刻,我想起我娘说的话。她说,别恨你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是弯的。她死的时候是在笑。”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哭声,只有指缝间漏出的压抑的喘息,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洞穴深处独自舔舐伤口。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她站起来,朝沈道松裣衽一礼,姿态端庄得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与方才那个握着毒针的女子判若两人。“吓着公子了,是我的不是。天快亮了,公子赶路吧。”沈道松张了张嘴:“那你——”“我不会害他。”管妤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是想害他,三天前就动手了,等不到今夜。我守在这里,不过是想多陪陪我娘。她的魂还没走远,我能感觉得到。每天黄昏的时候,这座坟上会停一只灰色的鸟,叫三声就飞走。那就是她。”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沈道松手心里。铜钱是旧的开元通宝,磨得光亮,上面还带着她身上的凉意——不是冰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像深秋的溪水,不刺骨,但会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寒颤。
      “公子,出了乱葬岗往东三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镇口的客栈老板娘是我旧相识。你拿这枚铜钱给她看,她会让你住店不要银子,还会给你烧一锅热汤。”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公子是好人,不该走夜路。也不该看见今晚的事。”
      沈道松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铜钱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显然被人长久地带在身上。他攥紧了铜钱,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管姑娘。”他叫了一声。管妤良正要转身,闻言停住了。“你娘葬在这里,往后逢年过节,谁来给她烧纸?”管妤良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将她额前的一缕乱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沈道松从书箱里翻出一管笔,一方残墨,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纸。他把纸铺在膝盖上,用灯笼照着,研了墨,笔尖蘸饱,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坟前一块石头下面。
      “这是我的籍贯和姓名。”他说,“沈道松,青州府益都县人,万历十三年秋赴京赶考。若苍天庇佑得中功名,明年今日,我必派人来给令堂修坟立碑。若不得中,我亲自来。”
      管妤良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
      “公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知道我是狐,对不对?”沈道松点了点头。“那你不怕吗?”沈道松想了想,说:“怕过。方才你拿出那枚针的时候,确实怕。但现在不怕了。一个人若是能忍住不报杀母之仇,就算不是人,也比许多人更像人。”
      管妤良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又抖了起来,这次抖了很久。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模样,那笑容明亮得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公子快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她伸手推了他一把,那只手的温度依然冰凉,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往前走,不要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这是乱葬岗的规矩。”
      沈道松提起灯笼,背上书箱,朝苏氏的坟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朝东方走去。
      走出大约三十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歌声。是管妤良的声音,唱的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哀婉悠长,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淌过来。歌词听不太清,只隐约分辨出几句——“生也不相逢,死也不相逢,黄土一抔隔阴阳,唯有明月照两乡……”沈道松的脚步顿了顿。他想回头,但想起了她的话,终于忍住没有回。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化进风里,分不清是歌声还是风声。
      走出乱葬岗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青灰色的光正在缓缓漫上来,像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笔在夜幕上由下往上地涂抹。晨雾从地面升起,薄薄的一层,漫过田埂和荒草,漫过他的脚面。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铜钱还在,被他攥得温热。铜钱上的字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开元通宝。背面却不知被谁用小刀刻了一朵梅花,五瓣,刻得极细致,连花蕊都根根分明。梅花旁边还有两个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看不清,他凑近了仔细辨认,是“妤良”二字。
      沈道松将铜钱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铜钱上的凉意已经完全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身后,乱葬岗上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风吹过来,卷起残余的纸灰,纷纷扬扬地散在清晨的薄雾里,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黑雪落尽之后,那座新坟前只剩下一盆冷灰、一块青石,和青石下压着的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墨迹已干,写的是——“青州府益都县沈道松,敬拜苏氏之墓。”字迹端正,一笔不苟。而那张纸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白菊。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刚刚才放上去的。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半个脸,晨光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将乱葬岗上大大小小的坟头一座一座地照亮。照到苏氏那座新坟的时候,坟前的白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灰色的鸟,落在墓碑顶上,歪着头叫了三声,然后振翅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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