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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学三年,我以为自己忘了他 留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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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三年,我以为自己能忘了他。
骗人的。
每次练琴,把大提琴夹在两膝之间,琴弓搭上弦的那一刻,我都会想起他教我持弓的样子。手覆在手背上的温度,薄茧擦过皮肤的触感,他坐在我旁边拉巴赫时闭着眼睛的样子。
全记得。
清晰得可怕,像刻进指纹里的印记,洗不掉。
我过得不好。
许家给的钱刚够学费。
有段时间交不起房租,连吃两周泡面,吃到后来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隔壁的留学生沈屿——学作曲的,戴黑框眼镜,永远顶着一头没睡醒的乱发——每次来敲我的门都打着“请你帮我试奏新曲子”的幌子,塞给我一笔“劳务费”。
“你以为我找谁都能试?”他把谱子拍在我桌上,语气理直气壮,“这曲子难死了,大提琴部分我写了整整三个月。就你拉得动。你不帮我,我这学期作业就黄了。你忍心?”
人傻钱多。但心是热的。
房东太太也对我好。
一个韩裔老太太,总给我留泡菜汤和米饭,房租晚交从来不催。
春节的时候她把我拉到她家,给我包饺子。饺子馅里放了豆腐和粉丝,说她们韩国人过年吃年糕汤,但她知道中国人吃饺子。我吃了两盘,撑得走不动路。老太太看着我笑,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妈妈,很担心你。”
我以为她说的是我死去的亲妈。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妈妈”是另一个人。
毕业回国那天,老太太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个信封。“多余的钱,拿着。别让她知道。”
我没来得及看,就被宋晚催着去了机场。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站在玻璃门外,朝我挥手。
韩国的老太太,中国的养女,隔着玻璃门,隔着一万公里,谁都没哭。
落地后,宋晚来接我。她站在接机口,踮着脚朝我挥手。然后她抱住我,抱了很久。
松开的时候,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怎么了?”
“程砚白……”她咬了咬嘴唇,“要订婚了。沈家的女儿。”
我早知道了。
一个月前宋晚就在微信上说过。但当面听到,还是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我笑了笑:“挺好的。他终于想开了。”
宋晚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犹豫。像她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接风宴上,大家很默契地没提他。
聊留学的事、聊工作、聊谁结婚了谁分手了。我低头夹菜,桂花糕转到我面前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
沈屿也回国了?这道桂花糕是他最拿手的——不对,是他唯一会做的。在纽约的时候他做过一次,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他说这是他外婆的方子,桂花要腌够三个月才行。那盘桂花糕我们俩吃了三天。
正想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目比三年前更冷淡。下颌线削得像刀刃,全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气场。
程砚白。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转盘下面。清脆的一声,在忽然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响。
他走进来,视线扫过我——只有半秒,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坐主位,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来晚了,自罚三杯。”
他连喝了三杯。喉结滚动,一滴酒从杯沿滑下来,落在他衬衫领口上。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如坐针毡地熬到散场。拿起包,第一个走出包厢。走到酒店大堂门口的时候,手腕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力气很大。骨节碰着我的腕骨。
“许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意。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我抖了一下。
我回过头,挤出一个笑。笑得脸颊肌肉发酸。
“好久不见啊,程哥。”
他盯着我。
盯了很久。
灯光落在他眼睛里,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更深的什么。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然后他松开手。
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攥着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宋晚从后面追上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把我的手拉过去,握住了。
心跳快得像打鼓。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在回荡。
“许鹿。”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下沉。和三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