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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上一日 驶出凶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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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出凶险的暗流区后,水面终于趋于平缓,没有了汹涌的暗流,没有了疯狂的鱼群,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单调 “哗啦” 声,在茫茫洪水上空久久回荡,重复不休,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悲歌,诉说着末世的苍凉、无奈与绝望。阳光穿过厚重灰暗的云层,零零散散洒在水面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让这片死寂无边的汪洋,更显凄冷、荒芜。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无情炙烤着大地。水汽被烈日疯狂蒸腾,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蒸笼,将一船人牢牢困在其中,无处躲避,无处乘凉。安佑溪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下颌不断滴落,钻进衣领,浸湿后背,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闷,难受至极。她依旧紧紧攥着船桨,时不时帮着划几下,动作算不上标准熟练,却一下接着一下,稳稳当当,不肯停下,不肯成为众人的拖累,不肯让父母为她多一分担心。
母亲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慢慢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那是洪水来临前特意储存的粗粮麦饼,质地坚硬,味道寡淡,毫无香气,却靠着这一点点口粮,撑过了最难熬、最绝望的半个月。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小半,成了船上所有人心中最珍贵、最舍不得动用的宝贝。母亲小心翼翼地将麦饼掰成三粒极小的碎块,递两块给丈夫和女儿,自己只留下最小的那一点,声音轻软,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心酸:“慢慢嚼,省着点吃,多咽几下,下一顿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安佑溪接过小小的麦饼碎,小口小口地慢慢啃着。麦饼干涩坚硬,划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密的痛感,几乎难以下咽,她只敢用嘴唇抿上一滴水,小心翼翼送服下去。救援部队分发的饮用水定量定额,一人一天只有一小瓶,多喝一口,下一刻就可能面临断水的绝境。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洪水里,一口粮食、半滴清水,都比黄金更加珍贵,比生命更加重要。
艇上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笑,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偶尔的咳喘声、婴儿微弱的啼哭,才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老赵靠在船边,双目空洞无神,脸色蜡黄憔悴,整日整夜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家没了,生意没了,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消极绝望的气息,在狭小的艇身里不断蔓延,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张大爷咳喘不停,每一声都扯着胸腔,沉闷刺耳,听得人揪心不已,老人靠在船板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随时都可能撑不下去。李婶怀里的婴儿饿得哭声嘶哑,断断续续,早已没有力气大哭,奶水早已断绝,没有奶粉,没有辅食,她只能用指尖沾一点点清水,轻轻抹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眼圈通红,满脸心疼与无助,看着瘦弱不堪的孩子,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整艘皮划艇上,只有陈默始终安安静静。他不多话,不抱怨,不哀叹,不慌乱,要么默默帮着战士划桨,分担压力,要么紧紧盯着水面观察动静,眼神沉稳、坚定、冷静,丝毫不像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洪水爆发初期,他的父母便不幸失散,被汹涌的洪水无情卷走,生死未卜。他独自一人跟着救援队伍漂泊至今,小小年纪,便早已尝尽了末世的苦楚,看透了人间的冷暖,过早地成熟,过早地扛起了生存的重担。
两名战士轮流驾驶皮划艇,目光一刻不敢放松,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水面,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已经连续奔波数日,不眠不休,疲惫至极,眼底布满鲜红的血丝,手臂酸痛无力,却依旧坚守在最前面,守护着艇上的普通百姓。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信念,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百姓陷入危险。“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时间,就能抵达临时集结点,” 一名战士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那里有统一调配的粮食和净水,还能和大部队汇合,相对安全一些。”
“真的安全吗?不会再碰到那些怪鱼,不会再有危险了吗?” 李婶小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在这绝望的末世里,“安全” 两个字,早已成了最奢侈、最遥远的念想,她不敢相信,真的有地方能避开危险,能让孩子安稳活下去。
“总比一直在水上漂着强。” 战士只回了一句,没有再多说。他心里清楚得很,末世之下,没有绝对的安全,所谓的临时集结点,也只是暂时的避风港,随时可能面临洪水上涨、怪物袭击、物资短缺等各种未知危险。可他不能说破,不能打碎众人心中唯一的希望,那点微弱的希望,是支撑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安佑溪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期盼。安全的地方,充足的粮食,干净的清水,这些曾经唾手可得、毫不在意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最遥远、最渴望的梦想。她低头看向脚下的水面,浑浊的黄水不停翻涌,偶尔能看见方块鱼的影子在水下快速掠过,却没有再跃出水面发动攻击,似乎经过刚才一番激烈冲撞,它们暂时退去,只在远处游荡观望,没有再次袭击的意图。
这是末世降临后,她们遇到的第一种异变生物。模样怪异,却不算极度凶残,只依靠蛮力冲撞破坏船只。安佑溪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连最普通、最常见的淡水鱼,都发生了如此诡异的异变,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在更深的水下,在无边的汪洋里,在人类从未涉足的黑暗区域,又藏着怎样恐怖、怎样凶残、怎样致命的异变生物?是不是有更庞大、更嗜血、更有智慧的怪物,潜伏在暗处,静静等待着,捕食落单的人类?她不敢深想,只能握紧手中的船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划水之上,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未知的恐惧,不去想那些可怕的画面。
一日无话,漫长而煎熬。
夕阳渐渐西斜,绚烂却凄凉的余晖,将整片洪水染成一片暗红,波光粼粼,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凄冷。水面上起了风,凉意渐生,吹散了白日的闷热,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吹得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众人轮流靠着小憩,你挨我,我靠你,在狭小的皮划艇上,寻找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安佑溪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紧紧闭上眼睛,却始终睡不踏实,心神不宁。梦里全是方方正正的鱼影,在水里疯狂跳跃,撞得皮划艇摇晃不止,父母的身影忽远忽近,模糊不清,让她心慌不已,冷汗浸湿了衣衫。
她猛地惊醒,夜色已经彻底落下,黑暗笼罩天地。
黑暗里的洪水,比白天更加吓人,更加诡异。水下黑影幢幢,不知名的怪声此起彼伏,“咕噜、哗啦、嘶鸣”,仿佛有无数活物在暗处游动、蛰伏,虎视眈眈地盯着水面上这一点微弱的人气,随时准备发动致命袭击。
父亲守在船边,一夜未合眼,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牢牢守护着妻女,守护着这艘渺小的皮划艇,哪怕疲惫不堪,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艇底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悄无声息,从皮划艇的正下方,缓缓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