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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记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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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杳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往前挪了一排。
不是她自己挪的。是姚知予。
“为什么?”她问。
“江老师说的。”姚知予头都没抬,“你上课老犯困,坐第二排她能看见你,然后顺手叫醒你。”
时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乖乖坐到了第二排。林晓棠在后面幸灾乐祸:“杳哥,你以后不能上课睡觉了。”
“我什么时候上课睡觉了?”
“昨天语文课,你差点趴下去。”
“我没有。”
“你有。你眼睛都闭上了,江老师看了你三秒,你没发现而已。”
时杳不说话了。她确实没发现。
第一节课是语文。江秋汀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第一排的时杳身上,看了半秒,然后移开。她翻开课本,语气如常:“今天我们讲《三峡》。”
时杳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开。但她昨晚打游戏打到十二点,又写了一千字小说,早上六点就起了,眼睛干涩得厉害。江秋汀的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着流着,她的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她咬了一下舌尖,疼,清醒了一点。
江秋汀在黑板上写“两岸连山,略无阙处”的时候,粉笔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时杳。时杳正睁大眼睛盯着黑板,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高考。江秋汀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写。
下课铃响的时候,时杳松了一口气。
“时杳,跟我去办公室。”江秋汀合上课本,语气平淡。
时杳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林晓棠在后面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保重。”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江秋汀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时杳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昨晚几点睡的?”
时杳犹豫了一下:“……十一点。”
江秋汀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时杳,你成绩好,老师知道。但成绩好不代表可以透支身体。你上课犯困,哪怕回答对了问题,那也是犯困。长期这样,身体会垮。”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江秋汀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你知不知道你黑眼圈多明显?”
时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睛下面。江秋汀看着她这个动作,叹了口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推到她面前。
“没吃早饭吧?”
时杳看着那盒牛奶,没动。
“吃了。”
“吃的什么?”
“……饼干。”
江秋汀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时杳被她看得心虚,伸手拿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凉的。
“你特意热的?”时杳问。
江秋汀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翻开桌上的一个本子,语气转了一下:“你的周记我看了。”
时杳的吸管顿了一下。
周记。上周的周记。她写的是——
“秋天是从一个人开始变甜的。”
她写完之后觉得太矫情了,划掉了,重新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秋天的校园》。但划掉的那句话还在纸上,压痕清清楚楚。
江秋汀看着她,目光温和但不含糊:“你划掉的那句话,我看到了。”
时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我随便写的,”她说,声音有点干,“觉得不好,就划了。”
“我没说不好。”江秋汀说,“我问你,那句话里的‘一个人’,是谁?”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时杳垂下眼,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有谁。就是随便写的。”
江秋汀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追问。她把周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以后写东西,不用划掉。写得不好可以改,但不要否定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
时杳点了点头。
“回去吧。面包拿着。”
时杳站起来,拿起面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江老师。”
“嗯?”
“秋天是真的可以从一个人开始变甜的。”
说完她就推门出去了,步子很快,没给江秋汀回话的机会。
江秋汀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头翻开时杳的周记本,又看了一遍那句被划掉的话。
“秋天是从一个人开始变甜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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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体育课,时杳主动找了赵宇。
“教我打球。”
赵宇正在投篮,听到这句话,球差点脱手:“你说什么?”
“教我打球。”
“你上次不是说打球磕了胳膊,再也不打了吗?”
“那是气话。”
赵宇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把手里的球抛给她:“行。先练运球。”
时杳接过球,拍了两下,球跑了。赵宇捡回来,重新教她。教了十分钟,时杳已经能拍着球走了,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至少球不跑了。
“你学东西是真快。”赵宇由衷地说。
“是你教得好。”
赵宇被她这句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当然。”
林晓棠坐在操场边上看他们打球,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吃得很香。张淼也凑过来,两个人一边看一边点评。
“你看杳哥运球的姿势,像不像一只企鹅?”
“像。但是一只很白很瘦的企鹅。”
“企鹅还有很白很瘦的?”
“这只就是。”
时杳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她正专注地拍球,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碎发贴在脸侧,白里透粉的脸颊在阳光下格外好看。赵宇偶尔纠正她的动作,两个人配合得还不错。
下课的时候,时杳把球还给赵宇,说了声谢谢。
赵宇接过球,忽然说了一句:“时杳,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看起来不一样。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其实什么都要试试,什么都敢试。”
时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赵宇站在球场上,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把球夹在胳膊底下,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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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时杳去奶茶店找时斌。
时斌正在调新品,看到她进来,抬了下下巴:“来了?火锅的事,周六中午行不行?”
“行。”
时杳坐到柜台前,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游戏群里有人在喊:“今晚有没有人带?星耀局,价格好商量。”
她打了一行字:“九点之后,私聊。”
然后切到另一个账号。私信里有一条新的:“太太,诗集的样书已经寄出了,大概三天后到,注意查收。”
时杳看了两遍,退出了账号。
“哥。”
“嗯?”
“你收到什么快递的话,帮我收一下。”
“什么东西?”
“书。”
时斌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书?”
“你别管了。帮我收就行。”
时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这个妹妹,秘密比他的奶茶配方还多。
时杳喝了一杯新品,是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腻。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站起来要走。
“就走了?”
“嗯,回去写作业。”
时杳走出奶茶店,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校服,身量很高,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赵宇。
“你怎么在这?”时杳问。
“我家住这附近。”赵宇说,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呢?”
“我哥的奶茶店在这。”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赵宇把手里的球抛了一下,接住。
“周六下午,有空吗?一起打球。”
时杳想了想:“周六中午我要吃火锅。下午的话,行吧。”
“那说定了。”赵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教你三步上篮。”
“行。”
时杳走了。赵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笑了一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注意到巷口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姚知予。
他手里拿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便利店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赵宇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时杳消失的方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两盒牛奶,一盒原味,一盒草莓味。
他把草莓味的那盒拿出来,看了两秒,然后放回去了。草莓牛奶,胡砚辰喜欢喝。
他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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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语文课上。
江秋汀讲完课文,留了十分钟给大家写课堂练习。她坐在讲台上,翻开时杳的周记本,又看了一遍上周的周记。
这次她没有只看那句被划掉的话。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杳写的那篇《秋天的校园》。
中规中矩。结构完整,语言流畅,立意正确。能拿高分,但没有灵魂。
江秋汀拿起红笔,在结尾处写了一行批注:“写得很规范。下次可以试试写点不一样的。”然后画了个笑脸。
她把周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下课后,时杳来拿周记本。她翻开看了一眼批注,愣了一下。
“写点不一样的”?
她拿着本子回到座位上,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林晓棠凑过来:“江老师给你写了啥?”
“没什么。”
“让我看看——”
“不给。”
时杳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林晓棠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晚上回家,时杳坐在书桌前,打开周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下周的周记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句话:“我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因为秋天不冷不热,刚好。”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而且秋天的天空很高,云很淡,风很轻。”
还是觉得不对。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秋天。她最喜欢的季节真的是秋天吗?
她想起了江秋汀穿着米白色开衫走进教室的那一天。九月的风,带着暑气的尾巴,吹进朔安这座小城时,已经软了几分。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喜欢秋天,是因为在秋天遇见了一个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心跳有点快。
然后她把这一页撕掉了,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重新写。
“我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秋天的银杏叶很好看,金黄色的,落下来的时候像蝴蝶。”
这篇作文她写得很顺,写完一看,五百多字,刚好。她没有写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提任何一个人。
但她知道,这篇作文和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她写作文,是用技巧在写。这一篇,她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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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火锅店。
时杳和时斌面对面坐着,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蒸腾。时杳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放进嘴里,脆的。
“好吃。”
“那当然。”时斌把一碟牛肉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你太瘦了。”
时杳没客气,埋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哥。”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时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时杳。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你之前也这么说的。”
“那就是随便问问。”
时斌放下筷子,看着她。时杳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涮毛肚的动作慢了半拍。
“时杳。”时斌的声音比平时认真了一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时杳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因为我在写小说,需要素材。”
时斌盯着她看了五秒。
“你在写什么小说?”
“校园的。”
“有感情线?”
“有。”
“什么感情线?”
时杳喝了口酸梅汤,咽下去,说:“师生。”
时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看着时杳,表情复杂。时杳面不改色地继续涮牛肉,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写的……师生?”时斌的声音有点紧。
“嗯。”
“老师是男的女的?”
时杳抬眼看了他一眼:“女的。”
时斌沉默了很久。锅里还在翻滚,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时杳。”
“嗯。”
“你写小说归写小说。”时斌的声音很轻,“别把自己绕进去了。”
时杳夹牛肉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但她没有看时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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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杳去了学校的篮球场。
赵宇已经到了,正在投篮。看到她来了,把球抛过来:“先热身,跑两圈。”
时杳接过球,跑了两圈,然后开始学三步上篮。赵宇教得很耐心,一遍遍示范,时杳学得也快,练了半个小时,已经能做出完整的动作了,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姿势很好看。
“你是不是学过跳舞?”赵宇问。
“小时候学过。”
“难怪。你上篮的姿势比别人好看。”
时杳擦了把汗,没接话。
赵宇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时杳,你跟班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你身上有一种劲儿。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不怕。”
时杳把球投出去,没进。
“我怕的东西多了。”她说。
“比如?”
时杳想了想,说:“体育考试。”
赵宇笑了。他弯腰捡起球,递给她。
“再来。”
两个人又练了半小时。时杳累得够呛,坐在球场边大口喝水。赵宇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篮球的距离。
“赵宇。”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赵宇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他咳了两声,侧头看着时杳。时杳的表情很平淡,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赵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有。”
“谁?”
“不告诉你。”
时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谢谢你教我打球。”
“没事。下次再约。”
时杳走了。赵宇坐在球场边,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篮球,攥了很久。
他说的“有”,不是假的。
但他没敢说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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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时杳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周记。
她打开台灯,灯光落在纸面上,暖黄色的。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我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秋天的银杏叶很好看,金黄色的,落下来的时候像蝴蝶。秋天的天空很高,云很淡,风很轻。秋天不冷不热,刚好。”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
“秋天还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季节。叶子告别树枝,大雁告别北方。但我不喜欢告别。我喜欢秋天,是因为在秋天里,所有的事情都慢下来了,包括心跳。”
写完之后她看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划掉。她把周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关灯,上床,闭眼。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秋天的风,凉凉的,很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江秋汀穿着米白色开衫,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全班同学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新同学?坐下吧,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来找我。”
时杳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又快了。
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