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课代表》肆L

4、风吹哪页读哪页 这个念头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加快脚步，跑完了最后一圈。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晓棠从后面扑上来挂在她肩上。
　　“杳哥，你刚才体育课在想啥？叫你三声没反应。”
　　“没想啥。”
　　“骗人。你发呆的时候眼珠子都不转，跟死机了似的。”
　　时杳没理她，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往外走，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
　　前面的走廊上，姚知予正靠着墙翻一本数学竞赛题集。胡砚辰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
　　“今天放学一起走？”胡砚辰问。
　　“嗯。”
　　“那你等我一下，我收个书包。”
　　“好。”
　　简简单单几句，没什么特别。但时杳注意到胡砚辰转身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她看了两秒，没多想，拐进了语文组办公室。
　　江秋汀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沓卷子。看到时杳进来，抬了下眼皮。
　　“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卷子按座位号排一下。”
　　“哦。”
　　时杳接过卷子，蹲下来开始排。排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江老师，你当初为什么选我当课代表？”
　　“你语文成绩好。”
　　“就这？”
　　江秋汀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还有，”她说，“你长得好看。”
　　时杳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江秋汀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多，刚刚好。
　　“开玩笑的，”江秋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选你，是因为你交作业最及时。”
　　时杳低下头继续排卷子，耳根红了一片。
　　好看？她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是老师看学生的好看，还是——
　　她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放学后，时杳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了学校旁边那条巷子，推开奶茶店的门。
　　时斌正在擦杯子，看到她进来，抬了下下巴。
　　“来了？今天早。”
　　“体育课，没拖堂。”
　　“给你。”他从柜台下面推出一杯奶茶，粉色的，上面漂着一层奶盖，“新品，尝尝。”
　　时杳喝了一口。
　　“好喝。”
　　“那必须的。”时斌把杯子放下，靠在柜台上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那叫吃了？”时斌皱眉，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饭，推到她面前，“我妈寄来的，红烧排骨。热一下，你吃。”
　　时杳看了他一眼。
　　“你吃过了？”
　　“吃过了。”
　　“骗人。”
　　“……”时斌被她噎了一下。
　　时杳把饭盒推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拆开，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时斌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你这个人，犟什么犟。”
　　“跟你学的。”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时斌败下阵来，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两个人各吃各的。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轻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窗外有风，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哥，”时杳忽然开口。
　　“嗯。”
　　“你高中那会儿，有没有喜欢过你们老师？”
　　时斌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时杳两秒。
　　“你问这个干嘛？”
　　“写小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是写小说。”
　　时斌盯着她看了五秒。
　　“没有。”
　　“真的？”
　　“真的。”他低头扒了口饭，“我们班主任五十多岁，秃顶，谁喜欢他？”
　　时杳没再问了。
　　她低头咬着吸管，把一颗珍珠吸上来，嚼了两下。
　　时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
　　“时杳。”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跟我说。”
　　时杳咬着吸管没动。
　　“没什么想说的。”
　　时斌没再追问。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不想说的事情，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但她想问出口的问题，一定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时杳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群“221班”里，林晓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诗词大会初赛，姐妹们给杳哥和沈念加油！！”
　　赵宇：“加油加油！”
　　苏晚：“加油！拿第一！”
　　张淼：“冲！”
　　陈默：“加油。”
　　胡砚辰：“加油。”
　　姚知予：“嗯。”
　　时杳看着那个“嗯”字，打字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官方了，补了一句：“赢了请你们喝奶茶。”
　　林晓棠立刻秒回：“截图了。”
　　赵宇：“＋1”
　　苏晚：“＋2”
　　胡砚辰：“＋3”
　　姚知予没发＋4，但时杳看到他把那条消息收藏了。
　　她不知道的是，手机那头的姚知予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胡砚辰坐在他旁边，刚好看到那个弧度，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第二天。
　　诗词大会初赛在阶梯教室举行。
　　时杳和沈念并肩站在台上，面前是评委席和几百个同学。江秋汀坐在评委席左边第三个位置，手里拿着评分表，目光落在时杳身上。
　　“飞花令。”主持人说，“主题字——‘月’。”
　　沈念先开口。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时杳接。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台下鸦雀无声。
　　到第十轮的时候，沈念卡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下一句，但脑子里那首诗串了。
　　时杳没有抢答。
　　她等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沈念深吸一口气，念出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正确。
　　评委席上的江秋汀看了时杳一眼。
　　她注意到了那三秒钟。
　　时杳在等。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下一句。是因为她不想让沈念输得太难看。
　　比赛继续。又过了五轮，沈念再次卡住了。
　　这次她没有想起来。
　　时间到了。
　　全场安静。
　　主持人宣布：“221班时杳，220班沈念，晋级决赛。”
　　台下掌声雷动。
　　沈念站在台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她转过头，看了时杳一眼。
　　“你故意让我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没有。”时杳说，“你就是慢了一点。”
　　沈念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时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她确实让了。
　　但那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不让，这场比赛在三轮之前就结束了。
　　没意思。
　　回教室的路上，江秋汀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时杳。”
　　时杳停下来，转过身。
　　江秋汀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沓评分表。她站在时杳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今天表现不错。”江秋汀说。
　　“谢谢江老师。”
　　“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沈念卡住的那一次，你为什么没抢？”
　　时杳眨了眨眼。
　　“我忘了。”
　　江秋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时杳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下次别让了。”江秋汀说。
　　“……我没让。”
　　江秋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时杳。”
　　“嗯？”
　　“奶茶的事，我听到了。”
　　时杳愣了一下。
　　“赢了请全班喝奶茶，”江秋汀没回头，“我的呢？”
　　时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秋汀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秋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心跳有点快。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晚上，时杳写完作业，打开手机。
　　游戏群里有人在喊：“今晚有没有人带？铂金局，价格好商量。”
　　她打了一行字：“九点之后，私聊。”
　　然后切到另一个账号。那个账号的私信里有几百条未读，她没点开，只是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条——
　　“太太，您的诗集出版合同已经寄出了，麻烦查收一下。”
　　时杳把这条消息标记为未读，然后退出了账号。
　　她打开微博，账号“shi”有十一万粉丝。她随手拍了一张窗外的月亮，配了一行字：
　　“今晚的月亮像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评论就炸了。
　　“博主又开始了。”
　　“饼干这个比喻也太可爱了吧。”
　　“所以另一半谁吃了？”
　　时杳翻了几条评论，笑了一下，退出了微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江秋汀给她的那个诗词拓展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扉页上写着那句话——“风吹哪页读哪页。”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薄薄的一层。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还能见到她。
　　而此刻，另一个聊天框里。
　　姚知予：在吗？
　　胡砚辰：在。
　　姚知予：诗词大会你看了吗？
　　胡砚辰：看了。时杳让了沈念一轮。
　　姚知予：我知道。
　　姚知予：如果换作是你，你会让吗？
　　胡砚辰：不会。
　　姚知予：我也不会。
　　姚知予：所以我们不是她。
　　那边沉默了很久。
　　胡砚辰：嗯。
　　姚知予：明天早上一起走？
　　胡砚辰：几点？
　　姚知予：六点五十，老地方。
　　胡砚辰：好。
　　姚知予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把和胡砚辰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翻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最后他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闭眼。

　　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