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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斌 讲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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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放着那摞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江秋汀的字迹——“课代表检查一下有没有人没交。”
时杳看了一眼,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到自己的课本上,然后拿起那摞作业本,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有两个人没交。
她记下来,准备明天早上找他们。
做完这些,她把作业本放回讲台上,转身要走。
余光扫到讲台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一盒润喉糖。
不是她送的那盒。她送的那盒是绿色的,薄荷味。这盒是蓝色的,包装上写着“蜂蜜柠檬”。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清秀温润——
“谢谢你的糖。这盒给你,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吃。少偷吃点零食,对胃不好。——江”
时杳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江秋汀大概还在批改作业。
时杳把那盒润喉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和下午那个创可贴放在同一个口袋。
她没有回纸条。
但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她看到江秋汀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里握着红笔,在批改作文。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时杳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出了校门,天已经半黑了。
时杳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奶茶店,装修得很简单,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话——“中考加油”“希望他能看到我”“想考进全市前十”。
时杳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男生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来了?”
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卫衣,帽子没摘,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的手指上戴着几个银色的戒指,手腕上有一根编绳,看起来不像好学生,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意外地干净。
“嗯。”时杳在柜台前坐下来,“老样子。”
“少冰?”
“少冰。”
男生转身去做奶茶,动作很熟练。时杳靠在柜台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游戏群里有人在喊:“今晚有没有人带?黄金局,价格好商量。”
她打了一行字:“九点之后,私聊。”
然后切到另一个账号。
那个账号的私信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她没有点开,只是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条——
“太太,您的诗集出版合同已经寄出了,麻烦查收一下。”
时杳把这条消息标记为未读,然后退出了账号。
“想什么呢?”男生把奶茶放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没什么。”时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
男生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忽然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时杳抬眼看他:“没有。”
“有。”男生很笃定,“你每次来都点少冰,但你今天来,比平时慢了三十分钟。”
时杳:“……你有病吧,谁喝奶茶还有规定?”
“我啊。”男生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你哥,我不计谁计。”
时杳翻了个白眼,但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一点都不粗鲁,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不设防的随意。
这个男生叫时斌,比她大三岁,是她亲哥。
但在外人看来,他们俩一点都不像。时砚身上的气质是外放的、张扬的,染过头发、打过耳洞、骑机车,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警察多看两眼的“不良青年”。而时杳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像一朵被风吹到路边的白玉兰。
“妈今天打电话问你月考成绩了。”时斌说。
“你帮我回了?”
“回了,我说全校第一。”
时杳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我吹。”
“本来就是第一,怎么叫吹?”时斌理直气壮,“妈说她月底回来,让你给她打电话。”
时杳没说话,低头喝奶茶。
时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放轻了声音:“怎么了?在学校不开心?”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放学晚了。”
“骗人。”时斌说,“你们五点五十放学,现在六点四十,你路上花了五十分钟?你家离学校走路才十五分钟。”
时杳沉默了几秒。
“在学校等了一会儿。”
“等什么?”
“……没等什么。”
时斌看着她,没有追问。他了解这个妹妹,她不想说的事情,拿钳子都撬不开。
“行了,”他拍了拍柜台,“喝完早点回去,别让爸打电话来我这里找你。”
时杳嗯了一声,慢慢把那杯奶茶喝完。
杯子空了之后,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走了。”她冲时斌挥了下手,推门出去了。
时斌看着她走出巷子,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空杯子,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哥,帮我查一下蜂蜜柠檬味的润喉糖哪个牌子好。”
时斌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蜂蜜柠檬润喉糖品牌推荐。
时杳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
家里没人。
这很正常。
她爸常年在外地出差,她妈更忙,两个人的时间表永远对不上。时杳早就习惯了,自己热了饭,吃完,洗完碗,坐到书桌前。
书包里那盒蓝色的润喉糖被她拿出来,放在台灯旁边。
蜂蜜柠檬味的。
她打开盒子,拿出一颗,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和薄荷味不一样,这种甜更温和,不冲,慢慢地在舌尖化开。
时杳含着那颗糖,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写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晓棠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黑板报上那丛竹子的特写,配文是——“看看我们杳哥画的!好看吧!!”
群里炸了。
赵宇:“卧槽,这是时杳画的?”
苏晚:“是的!超级厉害!我要跟她学!”
张淼:“这竹子画得也太好了吧,跟真的一样。”
胡砚辰:“确实不错。”
姚知予:“嗯。”
时杳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连夸人都夸得这么节省力气。
她往下划了划,看到一条新消息,是林晓棠@她的——
“杳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老实交代!”
时杳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物理。”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出一片笑声。
林晓棠:“你物理72你跟我说你不会???”
时杳:“满分80,72不算高。”
赵宇:“……我物理58我说什么了?”
张淼:“我物理49我说什么了?”
林晓棠:“我物理43我说什么了?”
群里又是一阵笑。
时杳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落在作业本上,落在旁边那盒蓝色的润喉糖上。
她又含了一颗。
甜的。
她继续写作业,写到语文的时候,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秋天”。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话——
“秋天是从一个人开始变甜的。”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划掉了,重新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能拿高分的作文。
但那句被划掉的话,在纸的背面留下了浅浅的压痕,像一条河干涸之后,河床还在。
第二天早上,时杳到得很早。
教室里只有姚知予一个人,正在擦黑板。
他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粉笔灰落下来,沾在他校服的袖口上,他也不在意。
时杳走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回,说了一句:“早。”
“早。”
时杳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语文课本开始背《陋室铭》。
背到“可以调素琴,阅金经”的时候,姚知予擦完黑板,走过来,把班务日志放到她桌上。
“昨天你迟到三分钟,我没记。”
时杳抬头看他。
姚知予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谢谢。”
“嗯。”他转身走了。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江秋汀走进教室。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很白,头发编了一个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时杳身上,停了一瞬。
时杳正低头背书,没有注意到。
但林晓棠注意到了。
她戳了戳时杳的背,小声说:“江老师一直在看你。”
时杳抬起头,正好对上江秋汀的目光。
江秋汀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开始检查背诵。
“《陋室铭》,全班齐背。”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六十多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晨光里回荡。
时杳也张着嘴在背,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背到“惟吾德馨”的时候,目光一直停在讲台上那个穿深绿色针织衫的身影上。
背完了,江秋汀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单独抽查。
“时杳。”
时杳站起来。
“《陋室铭》的最后一句。”
“孔子云:何陋之有?”
“正确,坐下。”
时杳坐下了,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露了一下。
林晓棠在后面小声说:“你就嘚瑟吧。”
时杳没理她。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时杳最讨厌的课。
没有之一。
体育老师姓周,三十出头,体格健壮,嗓门大,最看不惯学生偷懒。每次上课都要先跑两圈热身,然后是各种体能训练,仰卧起坐、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一个都不少。
时杳跑完两圈之后,脸就白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白,比平时还白,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看起来像一张纸。
林晓棠跑完过来找她,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杳哥你没事吧?”
“没事。”时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跟老师说一下?”
“不用。”
赵宇从旁边经过,看到时杳的样子,停下来,皱了皱眉:“你是不是低血糖?”
时杳摇了摇头,但她摇头的动作很慢,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
赵宇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吃了吧,甜的。”
时杳看着那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赵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你体育确实得练练,这体能也太差了。”
时杳没反驳,因为她确实没法反驳。
她把巧克力拆开,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慢慢地把血色带回来了一点。
赵宇看着她吃完,确认她没事了,才跑回去继续训练。
时杳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把那块巧克力慢慢吃完。
然后她拿出手机,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看了一眼。
游戏群里有一条私信:“姐姐,今晚九点,三把,200,行不行?”
她打了两个字:“行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跑回去继续上课。
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江秋汀知道她晚上打游戏打到很晚,第二天上课睡觉,会不会又罚她?
她想了想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怕。
是有点期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加快脚步,跑完了最后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