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喵!》蔻肆

11、相处-中 陆卿的家庭

　　陆卿家出来是一方小花园。

　　有一棵银杏树苗，只比人高一点。嫩绿的叶子已经冒头。还有些露营用的桌椅，昨晚学生们就是在这里聚餐。看来是常年摆在花园里。有一排花架，放着绣球和几株瘦瘦的鸢尾，大概也是野蛮生长。

　　初春，草刚好没过脚踝。

　　太阳晒到现在，已是暖融融。

　　小满蜷在柔软的草叶间，海鲜和毛肚还在胃里泛着香。

　　风从湖上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水草味，像房子的主人，清冷，但不让人讨厌，漫过草地，篱笆，小院。

　　小满的后背轻轻拱起，腰腹往下压出一道弧度。

　　这样，浑身筋骨都抻得酥松。

　　真畅快。

　　畅快到有人接近都没注意。

　　林婷婷来到房子前，手上依然拎着两大袋食物。她刚来补货过，知道陆卿还不缺，但还是停不下手地买了这么多。

　　她看到了让陆卿剥皮皮虾的女孩，此刻，她在他家的草坪上……练瑜伽？

　　她皱了皱眉。

　　手上打给陆卿的电话，又一直没接通。

　　她敲了敲围栏：“方便进来吗？”

　　小满瞬间收了所有动作，连滚带爬站了起来。

　　她看向来人。

　　这是之前用陆卿的碗投喂她的女人。

　　是陆卿的女友吗？

　　小满理了理头发和裙摆：“方便方便。”

　　林婷婷走进院子，一直来到小满面前：“怎么称呼？”

　　“陆小满。”

　　“你是他的……？”

　　“远房亲戚，妈妈的舅妈的堂哥的孙女。”

　　林婷婷看看她。这……算哪门子亲戚？

　　小满被她看得恐人症犯了。

　　见她又要开口，小满忙不迭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桌椅：“您请便。”

　　她慢慢地往后退，后背撞了下花架也顾不上疼，匆匆钻进屋子，几步上楼躲进房间。

　　她找到手机的通讯录，就陆卿一个号码。

　　他提到过下午这个时候在开会。但他说过，她的电话他还是愿意接的。

　　院子里，林婷婷精致的眉梢挑了挑。
　　*

　　陆卿的手机在桌上响了很久。

　　在开教学研讨会，他忘了带手机。

　　“让我们欢迎成星副教授。来自苏黎世数学研究所，是菲尔兹奖获得者维奇教授的爱徒，受邀来我校任教。”院长红光满面地做介绍。

　　走进会议室时，陆卿就注意到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帽衫，一双凤眼始终带着笑容，看上去随和。
　　但随和得发僵。

　　说不出的怪异。

　　这是陆卿对他的第一印象。

　　“谢谢院长。”成星在众人的鼓掌声中站起来。

　　“宁大一直是我向往的学府，早就听说这里人杰地灵——我在国外长大，不知道这个成语使用得是否正确。”在得到大家的肯定后，继续道，“之后我将在宁大任教，还请大家多多指教。有机会一定要好好逛逛宁大。”

　　“陆卿。”院长叫他，“你和成星都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数学家，我特别有信心，我们学校的数学学科实力一定能再进一步。”

　　成星看向陆卿，两人目光交汇，点了点头。

　　院长继续：“国际大学生数学竞赛即将开赛，成星，校内选手的选拔和集训，就交给你负责了。陆卿，跟以往一样，你来配合，如何？”

　　两人再次点头。

　　“很好。下面我说三点……”
　　*

　　会议结束后，陆卿看到手机里小满和林婷婷的未接来电。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回拨给林婷婷。

　　“我在你家呢。”林婷婷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

　　“她人呢？”

　　“我来之后就一个人回房间了，刚才又出去了，不知去哪里。她说是你的远方亲戚，是你亲生母亲那边的？”

　　“咳。”陆卿含混道，“见面说。”

　　一刻钟后，陆卿回到家。

　　先是看到林婷婷带来的吃的。

　　“妈，冰箱都放不下了。”

　　林婷婷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们现在两个人住，吃的是双份了。”

　　“她大脑受伤还在恢复期，在宁市没有地方住，所以来我这里借住几天，好了就回去了。”

　　林婷婷打量着他。虽然是继子，但养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都是钢铁直男，要是有半分心思放在感情上，她倒省心了。

　　她看看陆卿一脸正气的样子，开始埋怨自己想多了。

　　“那行吧。下回来，我给她炖只鸽子补补气。对了，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陆卿摸了摸耳朵。得了，又是那两件事。
　　*

　　白天的建设村安静得很，风里飘着些泥土的气息。

　　小满漫无目的地闲逛。

　　直到被窗缝里漏出的声音勾住了脚步。

　　她凑过去望了望，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茶几前看动画片。

　　剧情幼稚到家了。

　　小满贴着硬邦邦的墙根站着，眼睛盯着那片热闹的光影。

　　总比一个人在巷子里瞎晃要好些。
　　*

　　“要不，先加个微信聊一聊？”林婷婷展示着手机里女孩的照片，笑容带着一丝讨好。

　　“是挺好看的，可惜我最近没时间，刚才开会还布置给我好几个工作。真是的，都没时间谈恋爱了。要不，这个你先回绝了，下一个我再加。”

　　林婷婷立马耷拉下面孔：“你把人家介绍的都回绝了，还想有下次？”

　　陆卿两腿一翘，陷进沙发里：“真没时间呐。”

　　“那就说说第二件事。”林婷婷往前坐了坐，“你脑袋里的东西，该拿掉了吧。”

　　此时，煎熬看完两集动画片的小满正好回来，她惊讶地捂住了嘴，急忙躲到门后。

　　“霍俊男都跟你说了，你就算担心开颅手术影响你的思维能力，那至少先去做个视频面诊。”

　　见陆卿不为所动，林婷婷声音更软了些：“现在这肿瘤，就像颗定时炸弹，再拖下去，别说是研究什么定理，就连正常上课生活都成问题。”

　　陆卿的坐姿依然是懒洋洋的，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些：“妈，我实话跟你说，我不会去的。我宁可让这颗炸弹爆炸，也不想让人动我的这里。”他指了指脑袋。

　　林婷婷生气了：“你这人怎么好坏不分。你的头脑就这么有用，这世上多你一个数学家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相比之下，你的命更重要！”

　　陆卿望了望天花板：“那就是，人各有命了。”

　　“你这人从小就是这样倔！那药呢，每天在吃吗？”

　　“嗯。”

　　林婷婷稍稍消了气：“下回让你爸来，我看你答不答应。”

　　屋外已经没了人。

　　小满悄悄离去。

　　她回想着他们对话。

　　每天早上陆卿扔进垃圾桶的，莫非是那个女人口中的药？
　　*

　　这回一直到天黑，小满才回去。

　　林婷婷带了新鲜的蔬菜和肉，陆卿做了蛋炒饭，一直闷在锅里，等小满回来。

　　“她走了？”小满问。

　　“早走了。下回出门带上手机。”陆卿盛了两碗饭。

　　“下午吓死我了。她怎么突然来了？我会不会让她误会？”

　　陆卿奇怪地看看她：“嗯？什么误会？”

　　“影响你们约会了。”小满轻声说。

　　“不至于，我跟她不需隐瞒什么。毕竟是我妈。”

　　“你妈？她是你妈，怎么会是你妈！”小满惊讶道。那女子这么年轻，两人根本不像是母子。

　　陆卿忍无可忍：“先吃饭，我慢慢跟你说。”

　　陆卿嫌弃地将饭碗放在她面前。

　　总感觉在骂他。
　　*

　　“十岁时，我妈妈去世。她是我爸的学生，后来成了我的继母。我爸工作忙，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为了我，他们也没有再要一个孩子。”

　　“她对你真好。”在喵星，即使是父子兄弟，都已经不再亲近。更何况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小满又想了想：“不对，是因为她很爱你爸爸，才对你这么好的。”

　　“逻辑正确。”

　　得到陆卿的夸奖，小满露出得意的笑容。

　　“可我跟她说，我是你的远房亲戚，她会不会发现啊。”

　　“没关系。如果她误会了，就不会总想给我介绍了。”

　　“介绍什么？”小满问。

　　陆卿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下午开会的时候没带手机，没接到你的电话。”

　　这回换小满看看他。没带手机又不是什么事，她也不带手机。

　　“下次有客人来，而我正好不在，可以给她倒杯茶叶，或者咖啡。”

　　陆卿已经吃完，他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槽里，顺便给她指了指放茶叶和咖啡的地方。

　　“我邀请你住进来，你同意了，所以在你住宿期间，也相当于这座房子的主人。刚才我说的，叫待客之道。”

　　小满捧着饭碗，眼神从饭晚上看来，带着忧虑：“还会有人来吗？”

　　“不知道。但下次你别躲起来了。”

　　小满尴尬地抿抿嘴。

　　“但我知道有一个成语，叫好为人师。陆教授，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说教。从我们认识开始到现在，你总喜欢教我点什么。”

　　陆卿点了点下巴：“是很奇怪，看到你就忍不住说教。你原先住在哪，来宁市多久了。”

　　小满用力鼓捣着蛋炒饭。

　　“不是说不关心我的来历吗。”

　　陆卿听到她的轻声嘀咕，唇角不可察觉地往上扬了扬。

　　“教授，你先学学怎么做蛋炒饭吧。软绵绵的，一点也不好吃。”

　　以前奶奶做的炒饭，虽然料没那么多，但粒粒分明又香脆。要不是经常看到爱惜粮食的公益广告，她早就不想吃了。

　　陆卿也确实没办法。等了她这么久，再颗粒分明也变得绵软了。

　　“不喜欢就放着。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教师，要爱惜粮食。”小满啊呜吃了一大口。

　　“不错。会自学了。”说话的间隙，陆卿已经将厨具和碗筷洗好。

　　“吃完了放着就行，我会洗的。”

　　陆卿今天也够忙的，既定的工作没有完成。说完就钻进书房。

　　一楼就剩下小满一个人。

　　她将剩下的炒饭几口吃完，撸起袖子，学着陆卿那样将她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什么叫会自学了，她本来就很聪明好不好。
　　*

　　吃完饭，小满又来到花园里。

　　此时暮色沉沉，水天一线。

　　小满回头看了看亮灯的房间，里面的男人抬头就能看到她。

　　她有所收敛，没在草地上打滚。只是来到湖边，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远方。

　　也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

　　樱查到虐猫狂魔了没有。

　　她为什么还是变不成猫咪。

　　她使劲摇了摇头，为什么变成人类后，烦恼会随之而来。

　　这里舒服得不像话。也不知道何时睡去。
　　*

　　她睡得浅，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一脸惺忪地看向陆卿。

　　“湖边冷，你身体还没好，别感冒了。”

　　“不会的，都快到夏天了。”小满刚睡醒，笑起来有点憨，“陆教授，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安静，没人打扰。”

　　“我也觉得这里很好。有湖，有草地，空气也好闻。”

　　两人都看着远处。

　　“那你一个人不会孤独吗？”她知道人类不同于喵星人，是群居动物。

　　“空下来的时候，我就研究数学，心一旦沉进去，就没空想别的了。”

　　“也不害怕？”

　　陆卿笑了，侧脸的线条映着湖光，显得格外清俊：“你觉得我应该害怕什么，野兽，坏人，还是妖魔鬼怪？”

　　是啊，他应该也无所畏惧。

　　人类的奇特之处，在陆卿身上具象化了。

　　喵星人因为科技、寿命等等诸多原因，大多看不起人类。但像陆卿这样，有自己的坚持和热爱，内心强大又自洽，即使只有百年寿命也挺好。

　　等她返回喵星，她也要找件事情做，这样往后的日子才会充实不寂寞。

　　陆卿看了一眼小满。这姑娘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泛着憧憬的笑容，脸颊饱满得像能掐出糖水。

　　“早点休息，记得你还是个病人。”

　　“嗯，我知道。今天出门买了衣服，吃了美食，也算是一种休息。明天开始，我就大门不出，二门不入，好好养病。陆教授，你家的电视机能用吗？”

　　“可以。喜欢看电视剧？”

　　“嗯，每天晚上七点半，会有两集。”

　　“我用的是网络电视，不用等到那个时间，随时可以点播。”

　　正如陆卿所想，小满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

　　“那现在也可以？”

　　“作为病人，你现在该去睡觉了。”

　　“那我去睡了。陆教授晚安。”

　　她规规矩矩地打完招呼，便到房间。

　　这晚，小满等了很久，才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响声。陆卿总算结束了工作。

　　没多久，响动消失了。

　　应该是睡下了。

　　小满打开门，蹑手蹑脚来到岸边。

　　回到刚才坐着的石头上，将身体蜷成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

　　夜晚安静得只有湖水声。

　　隔着二三十米才有一盏灯，照到小满身上，只剩点微弱的暖光。

　　一道身影从灯光下走过来，影子被拖长，最后停在她身侧。

　　切，故意将他支走，她好做坏事。

　　这招在医院时，她就对他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