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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绡帐,蜕茧成蝶(上) 刚刚点燃的 ...

  •   刚刚点燃的烛火跳耀着发出微弱的光芒,秦夫子收起火折子,回身看向主座之人。
      慕倾允四下看了一圈,轻叹道,“苦了师傅了。”
      秦夫子摇摇头,指着心口道,“这里不苦就好。”
      慕倾允犹疑了一下,缓缓道,“我已为师傅备下了宅子,师傅可愿……”
      秦夫子摆摆手,“他还存着疑心,你何苦惹这般麻烦,得空来瞧瞧我也就罢了。”
      慕倾允还欲再劝,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只脚步虚伏,似是受了伤,慕倾允看向秦夫子,得到他的回应,闪身退到了屏风之后。
      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秦夫子打开门,却见一身红衣的顾鸳瓷扶着门框,几欲跌倒,急忙搭手去扶,顾鸳瓷身子摇摇晃晃,一张秀美脸庞梨花带雨,哭的好不可怜,顾鸳瓷张开嘴,声音嘶哑,“求夫子救救哥哥……”
      秦夫子见她身上带伤,急要将她扶进屋里,顾鸳瓷撑持着不动,抽噎道,“父亲这次是真恼了,求夫子一定救救哥哥……”
      秦夫子忙劝道,“你别哭,我这便随你去,你将来龙去脉说与我听……”

      秦夫子随顾鸳瓷回到院子时,只见院中大乱,顾王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琮手持长鞭,双目猩红,似是着了魔一般,一鞭一鞭抽向地上之人。秦夫子定睛细看,只见地上之人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依稀辨得是顾朝华的模样,一时胸腔起伏不止,大喝道,“顾大人好魄力,是要顾府满门抄斩吗!”
      顾琮仿佛一瞬被这斥责声惊醒,回过头来。
      秦夫子几步上前,“二公子进士及第,乃当今天子门生,顾大人下如此狠手,难道不畏雷霆震怒?难道不在乎顾府上上下下百条人命!”
      顾琮身子猛然一震,直觉身上冷汗涔涔,手中长鞭应声落地。

      慕倾允悠闲地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路上,举目望去,往昔种种皆无变化,不由得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不多时,玄衣静静走到他身侧,轻声道,“碧衣传来消息,明阳公主离宫,追去了太庙。”
      慕倾允清朗的眉目忽而一紧。
      玄衣又道,“太后午后传了几位诰命觐见,而后独留下户部尚书夫人,尚书府正有一位待嫁的女儿。”
      慕倾允嘴角不经意露出一抹讥笑,“他们母子果然嫌隙日深。”
      “不若将计就计。”玄衣建议道。
      慕倾允思忖良久,摇头道,“她与我总归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不忍害她一生。”
      玄衣垂头,默然不语,静静跟在慕倾允身后。
      过了许久,慕倾允方才淡淡道,“明日我进宫去见太后。”

      夜色漆深,顾朝华伏躺在柴房地上,身子因为剧痛而不停抖动着,他别过头,不忍看架子上干涸的血迹,因为他知道,那是桂圆的,那个从小就伺候在身边的,惟他命是从的小桂圆,他一直当做弟弟看待的孩子。顾朝华咬着嘴唇,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有冰凉的手指覆在顾朝华的背上,顾朝华一个激灵,撇过头,竟然是她!
      顾朝华回过头,任由身后的黑衣人将膏药涂在后背上,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何修然静默无语,只轻轻为顾朝华上药,她手法极为老练,顾朝华虽觉得痛却并非无法忍受。
      “你为什么遮住脸,莫非相貌奇丑?”
      “你说话啊,难道是个哑巴?”
      “你轻功很好,师从何人?”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会真是哑巴?或者,你是聋子?”
      “……”
      何修然默默听着顾朝华连珠炮弹般的话,却一言不发,她心底某处很不舒服,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围绕着她,虽然只是奉命行事,她仍然觉得歉疚,她不知道他会伤得这么重,皮肉外翻,筋骨尽露。
      很快,手臂和后背都涂抹了膏药,看着顾朝华腰下的部位,何修然有一瞬的迟疑,但一瞬过后,她仍是轻轻褪去了顾朝华的裤子,布料黏着干涸的血肉,分离时不可避免地疼痛难忍。何修然望向顾朝华,只见他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忍。可是顾朝华却是玩世不恭地忍着剧痛笑道,“喂,我们这样算不算扯平了?”
      何修然手指一顿,想起了那一夜小巷里的“意外”,素来沉静如水的脸上竟然泛出了丝丝红晕。
      顾朝华背着身自然看不到,然他却敏感地觉察到身后之人指尖的微热,他闷笑道,“你不必介怀,我,并不喜欢女人。”
      柴房内有一瞬的静谧,然后,顾朝华听到她低沉喑哑的声音传来,“你好好保重,我明日再来。”
      顾朝华豁然一笑,直令皓月失色,“那自然好,我盼着明日还能活着见到你。”
      何修然神色一凝,倏然间不见了身影。
      何修然走后,顾朝华又向四周望了望,确定没有熟悉的身影入眼,他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长长一声叹息后,伴着疼痛的折磨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晌午,宫里忽然来了人。
      顾琮心里顿时一急,直以为昨日鞭笞顾朝华之事传到了皇上耳朵里,此刻是要兴师问罪,然而下一瞬,他却忽然回过神,皇上昨日分明已动身去了太庙,为小襄王最后一场大战祭天祈福,没有小半月是回不来的,那么此刻,宫里的人,多半是长寿宫太后遣来的了。
      来传旨的人,果然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姓张,名,安生。
      张安生素会做人,见到从未谋面的顾琮,亲亲热热客套了几番,才将太后的懿旨传达了。
      顾琮怔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下官惶恐,太后娘娘可是要为小女赐婚?”
      张安生笑笑,“大人没听错,今儿个一早,尚真王就来拜见太后娘娘,求娶顾家二小姐,咱家唐突,府上二小姐,闺名可是鸳瓷?”
      顾琮茫然地点点头。
      “那便真真没有错了,顾大人大喜……”

      宝髻松松,铅华淡淡,顾鸳瓷垂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碧玉梳子偶尔在如云的秀发间滑动几下。
      王妈妈上前催促道,“二姑娘,时辰不早了,还请速速更衣梳妆,不要误了吉时。”
      顾鸳瓷眉头微挑,妩媚一笑,自桌上随意拣了个镂空嵌玉金簪,拿在手中把玩,钗尾却正对着白皙的脖颈。
      王妈妈脸色瞬变,“姑娘这是何苦,万不要为难我们下人。”
      顾鸳瓷面上笑容愈发妖娆,却隐隐带着一丝讥讽。

      日出东方的时候,浣香苑外传来了一阵响动,王妈妈急忙打开房门,晨曦中,一身素衣的顾朝华被小厮搀扶着缓缓走来,他面色惨白如纸,唇间不见一丝血色,青须淡淡,脚步虚伏,只一双如墨的眼睛漆深得仿佛无边无际。

      顾朝华抬眸望向那端坐在梳妆台前的伊人,却觉前方朦朦胧胧,看不清她的娇美容颜。
      下一瞬,他听到顾鸳瓷淡淡的声音自屋内传出,“关门,梳妆。”

      燕姨娘昔日在浣香苑中种了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芳草,极为难侍弄,幸而顾鸳瓷悉心照料,方才有今日繁花似锦、暗香流动的光景。然而,当一身火红嫁衣的顾鸳瓷站到眼前时,琪花瑶草瞬间失色。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将瑰丽、妖冶、雍华三种全然不同的气质如此完美地糅合在一起。
      尽态极妍,貌美似妖。
      这种惊心的美丽却让顾朝华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他看着顾鸳瓷一步步走近,轻轻附在他耳边道,“我终于嫁了,可遂了你的心愿?”
      顾朝华身躯一震,倚着石桌不断地摇着头。
      顾鸳瓷面上笑容愈发妖艳明丽,“我要你记着,我有今时今日,全部拜你所赐,你一辈子都欠着我,你永远都不要妄想甩开我!”说罢转身欲走,顾朝华忽然生出气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身形摇晃不止,双目猩红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甩开你,如果你不是我妹妹,这辈子,我愿意喜欢女人。”

      顾鸳瓷由香兰扶着,去了正堂。顾琮见她眼角隐约有泪痕,不由斥道,“我已遂了你的心愿,放了那孽障出来,大喜的日子,你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顾鸳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女儿知道,哥哥犯下滔天大错,父亲爱之深、责之切方才下了重手,可是哥哥会这么做,皆是因为我。女儿虽然愚钝,却也明白同气连枝的道理,如今女儿要嫁到尚真王府,顾府就是女儿唯一的屏障,女儿若能得到王爷青睐,也必定会鼎力拂照顾府。”
      顾琮面色微沉,少顷收敛起怒色,道,“你能明白事理,很好。”
      “女儿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哥哥,大哥哥有舅父李大人相助,蛮夷战场亦捷报连连,回来后必能平步青云。”
      顾琮静静地听着,仿佛陷入了沉思中。
      顾鸳瓷接着道,“反观哥哥,虽有老太傅府的宠爱,然老太傅远离朝堂多年,就算还有些许人脉,也未尽然能帮到哥哥。哥哥能倚靠的便只有父亲了,还请父亲,无论如何不要再怪罪哥哥了。”
      言罢,连连给顾琮磕头。
      正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钟鼓唢呐之声,想是迎亲仪仗已到。
      顾琮连忙起身将顾鸳瓷扶了起来,“你且安心嫁吧,我这便去探望华儿。”
      顾鸳瓷盈盈起身,款款拜道,“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惟愿父亲母亲富贵长寿,顾府和乐康宁,兄长一世平安。”
      顾琮垂眸,深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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