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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暗巷低语,旧梦余温 群星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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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号的通风管道永远带着一股金属与尘埃混合的冷意,风在狭长的廊道里穿行,像无声的叹息。
灯光在这里变得稀疏,大半空间都沉在阴影里,成了船员不愿踏足、监控也懒得覆盖的灰色地带。
这里是教父的地盘,也是少数能让他暂时卸下“内鬼首领”这层皮的地方。
夜莺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没有再往前走。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一丝不苟的市长制服,只换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内衬,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多了一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依旧自带一股沉静安定的气场,仿佛无论身处何等混乱之地,都能稳稳定住一片方寸。
教父斜倚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墙皮,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响。
他看着光影里的夜莺,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戏谑淡了许多,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察觉到,他周身的戾气,在她面前不自觉地收敛了大半。
“市长日理万机,还有空专程来我这暗巷里,找我这个人人喊打的内鬼谈心?”
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像是在掩饰什么。
夜莺平静地望着他:“能源舱的事,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教父嗤笑一声:“哦?这么信我?就不怕我嘴上答应不沉船,转头就给你捅个大窟窿?”
“你不会。”
夜莺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你恨船员,恨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恨所有夺走你在乎之人的秩序与混乱,可你从来不恨这艘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比谁都清楚,群星号沉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教父指尖一顿,眸色微暗。
这话,戳中了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他的确恨透了船员的虚伪,恨透了内鬼的暴戾,恨透了这船上没有道理可讲的生存规则。
可他再怎么疯,再怎么闹,也从未想过真的毁了群星号。
因为这里,是他和妹妹最后一起待过的地方。
这里埋着他的过去,锁着他的回忆,也藏着他仅剩的、一点不为人知的念想。
包括眼前这个人。
“你倒是很懂我。”他缓缓站直身体,一步步朝着光影边缘走近。
阴影一点点褪去,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露出几分平日里被戾气掩盖的锐利与英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细微情绪。
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夜莺身上是清冷的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像这艘飞船的秩序;而教父身上,是硝烟、尘埃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是深渊的味道。
秩序与深渊,本该水火不容。
可偏偏,他们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在最绝望的时候互相撑过一把。
那段没有阵营、没有身份、只有两个挣扎求生的人的时光,成了两人心底,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旧梦。
“当年在底层舱,若不是你拉我那一把,我活不到今天。”夜莺忽然开口,提起了那段被两人默契藏起的过往。
教父眸色一动,没有接话。
他记得。
当然记得。
那时她还不是市长,只是一个抱着一堆维修零件、在混乱中被人围堵的普通人。
而他也还不是教父,只是一个刚失去妹妹、满眼麻木、在黑暗里游荡的少年。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可鬼使神差地,他出手帮了她。
没有理由,或许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和他相似的、不肯轻易低头的韧劲。
后来一来二去,两人在无人可见的角落碰过好几次面。
不聊阵营,不谈立场,只是偶尔分享一点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偶尔在危险来临时互相递个提醒,偶尔在寂静的夜里,说几句没头没尾的心事。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没有,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在无声中滋生。
再后来,她一步步往上走,成了维持群星号秩序的市长。
他一步步沉入黑暗,成了让人闻之色变的内鬼教父。
两条轨迹,越走越远,最终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
唯一没变的,是彼此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余温。
“都过去了。”教父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你是市长,我是内鬼,我们本就该是敌人。”
“敌人之间,会在对方陷入麻烦时,悄悄出手清理掉麻烦吗?”夜莺抬眸看他,眼神清澈,“之前几次,有人暗中对我下手,是你帮我挡掉的。”
教父眉峰微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些事,他做得隐蔽,本就没打算让她知道。
他可以和她针锋相对,可以故意搅乱她维持的秩序,可以在众人面前对她极尽挑衅,可他不能容忍,别人动她。
这是他藏在黑暗里,唯一的温柔。
“我只是不想群星号,因为某些杂碎乱了套。”他嘴硬地找了个借口。
夜莺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缕微光,落进了教父眼底。
他几乎很少见到她这样笑,没有威严,没有疏离,只是纯粹的、柔和的笑意。
一瞬间,他心头微颤。
“教父,”夜莺轻声说,“你不用一直把自己关在过去里。”
“法官她若还在,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提到“法官”二字,教父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那是他的逆鳞,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可这一次,他没有暴怒,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疲惫与悲凉。
“我回不了头了。”他声音低沉,“从我选择这条路开始,我就只能是教父,不是任何人的兄长,也不是……任何人的故人。”
他与她,立场相悖,宿命相违。
可以是对手,可以是知己,唯独不能是彼此可以光明正大靠近的人。
夜莺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就像懂自己的身不由己。
“无论如何,”她轻声道,“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说完,她不再多留,缓缓转身,一步步朝着光亮处走去。
背影挺直,依旧是那个沉稳果决的市长。
教父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妹妹的徽章,也藏着一段不能言说的旧梦。
暗巷重归寂静。
风依旧在穿行,带着冷意,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妙而暧昧的余温。
他与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守秩序,一个沉深渊。
注定对立,却又偏偏牵挂。
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挣脱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