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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怡盟山初遇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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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更替光阴速,倏忽十五载矣;当初于风雪中新生的婴孩已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身着粗布衣裳,马尾辫上束着头巾,叶怡雪天生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即便因做事变得灰头土脸的,也难掩她那天生丽质的容颜。
自懂事起,她便替重病卧床的叶明善上山拾柴,只因那叛逆的大哥叶青裕整日沉迷习剑,无心遵从谢三娘的安排从文备考科举,这可把谢三娘气得不轻,本一心想让叶家寒门出状元,却不料家子不争气。
谢三娘一怒之下狠心将儿子叶青裕赶出了家门,还放话称若混不出名堂,就绝不再让他踏入家门一步;也正因如此,谢三娘患上了心疾,连生活都难以自理。
叶怡雪年纪尚小,便已承担起家中所有事务。
众人皆言,她生得身姿娇俏,宛如小家碧玉,哪里是能做粗活的人;可她偏偏不惧流言蜚语,一身傲骨,坚强且有担当;她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将一家人照料妥当。
辰时,太阳渐起,初雪过后,大地银装素裹。
农家小院内,叶怡雪把蒸好的两个馒头放置在锅边的白色盘子里,随后将馒头端进了位于侧屋谢三娘的房间。
“阿娘,快趁热吃吧。”叶怡雪朝着坐在床边扶额闭目养神的谢三娘走去。
谢三娘听闻叶怡雪前来,便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苍白如纸,以极为虚弱的语气回应叶怡雪道:“谢了,雪儿。”
叶怡雪蹲下身将馒头递给了谢三娘,谢三娘拿起一个馒头吃了一小口,吃一点就恶心反胃,她又将馒头给放了回去。
谢三娘又再度抬手扶额,摇头说道:“雪儿,将馒头放在桌上吧,待我缓缓再吃。”
叶怡雪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将馒头放置在桌上,随后走到暖炉旁,轻轻捣了捣炉内的炭火,让火势更旺一些;如此一来,房间里变得更加暖和,馒头也不会那么快变冷。
一切收拾妥当,她在打开房门准备出门之时,转头看向谢三娘,说道:“阿娘,我去山上拾柴了,馒头...记得吃。”
谢三娘回应道:“好,放心吧,注意安全。”
叶怡雪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走出房间后小心地把门关上。接着,她从院子里拿起背篓背在背上,戴上一顶竹编笠帽,穿好御寒的毡衣,以防雪天的气候突然变化。
怡盟山雪线蜿蜒如素练,松枝垂挂冰棱,风过处簌簌落玉屑。她踏碎薄霜而行,至午时,叶怡雪才在山林中拾得够用的枯枝。
冬日暖光照大地,温暖和煦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洒在厚厚的松针地毯上;山风停了,那点温热便积攒了下来,混着松脂的香味。
家中能够操持家务、从事劳作的仅有她一人,为了维持生计,她一边要精心种植蔬菜,然后赶到镇上售卖以换取钱财;一边还要悉心照料患病的爹娘,每次拾回的柴火,三五天便会用完,所以难以囤积大量的柴火。
若不是未能赶在深冬之前备足柴火,叶怡雪也不至于在风雪交加、极度寒冷的天气里上山拾柴,她抱着在这严寒天气里他人极少上山的想法,打算尽量多拾些枯枝回家,期望能勉强熬过这个深冬。
一大背篓的枯枝沉甸甸的,叶怡雪心中窃喜着,不枉费自己找了那么久,这一背篓够他们撑过这段严寒的时日了。
背篓的重量让叶怡雪的腰微微弯曲,她奋力支撑着,双手搭在背带上借力。
呼出的气息遇冷形成了一团雾气,小脸早已被冻得通红,双手更是长满了冻疮,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皮流血,叶怡雪没 有因此发出一声痛哼,她心中只想着得赶紧回家,毕竟爹娘此刻估计正满心担忧着等待她回去。
这时,一匹马突然从林间疾驰而来,踏碎了雪地上的寂静;马蹄翻飞,刨起一团团雪沫,它跑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的蹄印。
在即将与叶怡雪相撞之时,它瞬间刹住了脚步,马背上的人被甩落下来,而叶怡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快马吓得迅速向侧边倾倒,身后背篓里的枯枝散落了一地。
她缓缓撑起身子,目光所及之处,有一位受伤的少年正躺在不远处,他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锦服加身,一眼便知并非寻常人家子弟,少年的肌肤白皙如雪,却并非那种温润柔和的白,恰似月光洒落于积雪之上,透着一股清冷绝尘的气质,他的唇色极为素淡,宛如深冬时节那含苞待放的梅花。
叶怡雪站起身来,她走上前去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最终长舒了一口气,轻笑道:“还好,活着。”
天气陡然转变,阳光隐匿于云层之后,天空渐渐阴沉下来;寒风呼啸,雪也越下越大。
叶怡雪急忙将少年拖到一旁的树下,让他靠着树干。
她脱下自己身上外穿的毡衣,给这位受伤昏迷的少年披上,她本就身着粗布衣裳,然而与少年那单薄衣衫且受伤在身的状况相比,此刻必须赶紧为少年取暖,才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叶怡雪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粗麻缝的,巴掌大小,被体温捂得温热,解开系绳,倒出了三样东西:一块灰黑色燧石,一片月牙形的火钢,一小撮艾绒。
她不禁暗自思忖:“幸好为防备山中极寒天,上山时还带着打火石,这会儿正好能派上用场,算他运气好,遇上了本姑娘。”
“嚓——”
火钢的刃口猛地擦过燧石,一串橘红色的火星迸溅,火星落在了艾绒上,一缕缕青烟从艾绒中升起,带着一股焦糊味。
她用手拢成一个小窝,轻吹一阵;烟火渐浓,突然“噗”的一下,一小团火苗从艾绒中跳出,橘黄色的,在指缝间摇曳。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将身后散落的枯枝拿了部分到少年身前放好,接着把燃着的艾绒塞进枯木堆中,不一会儿火舌便吞噬了新柴‘噼啪’作响,很快烧成了一堆篝火。
生好火后,她把刚才工具剩余的部分重新包好,塞回怀中。那块燧石仍带着余温,贴在心口,宛如一粒静谧的火种。
有了丝丝暖意,晕厥多时的受伤少年终于苏醒过来,他缓缓睁开双眼,嘴唇依旧苍白。
少年左臂伤口处已被叶怡雪包扎好,嘴角的那一抹血迹也被叶怡雪擦掉了。
少年先是猛地一惊,一时难以判断眼前这位陌生少女究竟是敌是友,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少女的手腕,瞪大双眼,惊声问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叶怡雪见少年苏醒,笑着道:“太好了,总算把你从鬼门关给救回来了,你不知方才你的样子,就跟快没了似的!我怕你冻死在这山林中,好心为你生火保命呢!”
少年冷静下来,松开了叶怡雪的手,他伸出右手轻轻抚了抚左臂的伤口;极寒天气使得伤口的血没有流得那么快,再加上叶怡雪及时为他包扎伤口并生火取暖,如今他的状态好了许多。
救他一命,理当回报。
少年手捂胸口,轻咳了几声,抬眼望向面前的叶怡雪,眼中的冷意消退了不少,接着道:“多谢姑娘,银两……还是身份……你想要哪样?我必定会竭尽所能,报答姑娘今日的救命之恩。”
叶怡雪果真慧眼如炬,她心想这位少年一身行头,怕不是何处的官家少爷;从他口气不小便能断言,莫不是这少年有着家世显赫、有头有脸的背景。
虽不是为了贪图什么才选择救下这位少年,但既然少年都开口了,那她自然是顺心而言,目前她最缺的便是银两,她也直言不讳。
叶怡雪道:“我也就是小村落里面长大的,家中贫寒,地位对于我而言倒没什么用,若能给些银两缓解当下生活困境,那便甚好。”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锭,又递给叶怡雪一块玉石道:“我就欣赏你这份爽快,有恩报恩,本就是人之常情,喏,这枚金锭足够让你在村落里生活些时日,还有这块玉石,它可不是寻常之物,价值颇高,若是日后金锭花完,急需银两维持生计,就把它拿去当了吧。”
少年言罢,目光转向叶怡雪,又追问道:“恕我冒昧,不知姑娘芳名为何?那个……并无他意,只是姑娘既是救我这落魄少年之人,我想记住姑娘的名字,仅此而已。”
叶怡雪为人天真且诚恳,她十分爽快地回答道:“我叫叶怡雪,树叶的叶,怡盟山的怡,下雪的雪。”
少年冷冽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命运使他邂逅了一位活得真切的少女,这让他在满是算计的人生里增添了一抹温柔的光芒。
“酉时将近,天色渐暗。当下我负伤在身,你我二人一直待在这山林里,恐怕安危难测,若姑娘不嫌弃,我可骑马送姑娘回村。”少年倚着树慢慢站起身来,捂着伤口走向刚才那匹快马。
叶怡雪抬头眺望天色,只见落日余晖洒下,夜幕即将降临,她心想,这个时候本应早已回到家中,生火做饭,可如今却仍在山林之中,尚未归家,家中的爹娘怕是早已心急如焚了。
叶怡雪轻拉着少年的右手道:“我不介意!若再不回去,爹娘怕是要打着灯笼上山寻人了,他们身体本就欠佳,我实在不想再让他们为我忧心。”
少年将手上的毡衣为叶怡雪仔细披好,随即翻身上马,而后伸出手,欲拉叶怡雪一把。
叶怡雪见状,顺手重新穿好了毡衣并理了理头上笠帽。
此刻,她终于察觉到地面上的枯枝,便对着少年道:“小公子,你稍等一下,我把地上散落的枯枝拾完便走。”
叶怡雪转身走向前,把散落在地上的枯枝拾进背篓。这一回,她撕下一块衣布,将背篓口牢牢绑好,防止在途中因马儿颠簸而使枯枝散落;一切收拾妥当后,她背起背篓,朝着少年走去,少年再次伸出手,叶怡雪将手搭了上去。
上马之后,叶怡雪小心翼翼地揪着少年的衣裳,忽然间,她感到一阵不自在,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举动,语气平淡地说道:“抱着我也没关系,驾驭马匹时难免会有颠簸,倘若没抓稳摔落在地,像你这样的女子,非死即重伤,此刻就别在意什么男女有别了。”
闻言,叶怡雪点头示意,表明自己不再纠结。
叶怡雪环住了少年的腰,少年身形清瘦,腰间不见一丝赘肉,衣袍束带一勒,愈发衬得窄腰如削;然而,这腰身极为结实,腰侧隐约可见肌肉线条,想来少年平日有练武之习。
待叶怡雪坐稳,少年紧攥缰绳轻抖,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而起,旋即如箭般在林间飞驰。
此时天色已渐暗沉,四周唯有马蹄声,伴随着一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马儿驮着二人朝着山下不远处的‘北沿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