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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娘 她排行十三 ...

  •   子时刚过,客栈里静得很。隔壁房里还有些动静,是送亲队里几个领事的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真切。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着,橘黄的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在帐顶上晃了晃,又歇了。

      李囡囡睁着眼睛,盯着那片昏黄的光,一动不动。

      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倒不是被什么惊醒的,是自己醒的,清清醒醒地睁开眼,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拍了她一下,把她从死里捞了回来。

      她死过。

      就在不久前,死在一张红木床上,床是新的,红得刺眼,屋里香气浓得令人作呕。她吞下那块金的时候,手是抖的,心里却出奇地平。她想,也好,总算不必再撑了。

      如今却又睁着眼睛,躺在这张床上。李囡囡在心里把这件事认了一认,虽没有慌张,也没有喜,只是静静地想了片刻,便开始盘账。

      前世的账,从头盘起。她排行十三,在李家是个不上台面的存在。父亲给她取名囡囡,和幼妹娇娇,盼盼一道,都是贱名,猫狗才叫这个。她上头的兄姐,有正经名字的,是嫡出的或是得宠的小娘所出的,其余的,要么早夭,要么如她一般,连名字都是将就着来。

      那七个夭折的孩子,她从小就晓得不是全然天灾。

      内宅里的事,从来不干净。谁的孩子活,谁的孩子死,不过是各房姨娘暗中掰腕子的结果。她母亲生她之前便已失宠,生了她之后更是被晾在一处偏院,日子一年淡过一年,最终被人设了局,诬了一个偷人的名声,发卖出去,此后便再无消息。

      那年她年岁尚小,只知道有一日母亲不在了,问旁人,旁人都不说话。绿痕低着头,把她往屋里拉,她站在廊下没动,仰着脸问:“姐姐,娘去哪儿了?”

      绿痕说:“姑娘别问了。”

      她就没再问了。后来渐渐懂了,却也只能装作不懂,低眉顺眼地在李家活着,日子一日一日地捱,以为熬得够久,总能熬出个人样来。却没想到,低头顺从,不过是让人把刀架得更稳当些。

      那一年她十六岁,小娘们红口白牙,污了她的名声,说她与人私会,行迹不检,证据凿凿,说得有鼻有眼。她的清白如何证起?她一个字也辩不得,越辩越是此地无银,父亲要的本就不是真相,要的是这件事赶紧了结,不叫外头的人看了笑话,坏了李家的门风。

      于是她也被打发了,打发去给老家一个故交老头做妾。竟和她母亲的下场如出一辙。

      说是嫁,实则是发卖,说起来那人姓吴,年过六旬,父亲与他是同乡旧识,人品如何,父亲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

      送亲的队伍走了三日,吴家的门一进,她便知道坏了。

      那宅子阴沉得很,门口的石狮子掉了一只耳朵,院里的花木修得怪异,像一双双弯曲的手,往来的下人个个低眉垂眼,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吴老爷出来见她,五短身材,眼神却长,从上往下把她打量了个遍,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道:“果然是个好的,模样倒是不赖。”

      她站在那里,后背发凉,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那之后的日子,她不愿细想。

      吴老爷这个人,往轻了说是脾性怪,往重了说,是骨子里透着一股恶,那种恶不是一时的凶狠,而是见你软弱便要往死里揉搓的那种,越是顺从,他越要变着法儿地折磨,看你痛苦,看你哭,看你一点一点地被磋磨坏了,他才觉得有趣。

      她头几日还想着熬,后来便连熬的力气也没了。宅子里的旁人见到她,眼神里是说不清的东西,有怜悯,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仿佛在她之前,已经有过许多个这样的人,都是这样进来,这样消失的。

      有一回她趁着无人看管,想往外走,走到角门边上,被两个婆子堵了回来,那两个婆子把她架回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像是搬一件东西。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她是出不去的。心里最后一点什么,就在那一日碎了。

      碎了之后反倒平静,她在那宅子里待了约莫半年,某一日早起,趁着吴老爷还在睡,翻出了压在妆匣底下那块备着的碎金,往嘴里送。

      手抖得厉害,但还是送进去了。死的时候,她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父亲,不是那宅子,而是幼妹娇娇拽着她袖子叫十三姐的样子,软软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也不知道那孩子,往后怎么样了。帐顶上的光又晃了一下,李囡囡收回思绪,在黑暗里静了片刻,而后缓缓坐起身来。

      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榻上的绿痕没有动,呼吸还是那般平稳均匀。她看了绿痕一眼,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停。

      这个人,她有些拿不准。送亲路上,她有一回装睡,隐约听见绿痕压低了声音在和人说话,语气不像寻常闲话。她当时便在心里记了一笔,此后留了个心眼,只是没往深处想。如今想来,大抵是姨娘安插的眼线,人在她身边,心却不知向着哪头。

      绿痕如此,这一队送亲的人,也各有各的心思。

      她在李家虽不受待见,到底是主子,这一趟送亲,父亲面上还是凑了个齐整的排场,派了十二个人跟着,领队姓冯,是李家的老管事,做事稳当,规矩极严,这一路上盯得紧,轻易不叫她落单。冯管事身边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都是父亲从外头雇来的,人不熟,却听冯管事的话,令行禁止,不好糊弄。

      除此之外,还有四个粗使的婆子,专程服侍她起居,换班轮值,昼夜皆有人守着。婆子里头有一个叫吴妈的,年纪最长,是吴家那边派来接人的,眼神活络,话不多,却总往她身上瞧,像是替吴家盯着货,生怕途中出了什么差错,少了什么成色。

      这吴妈是吴家的人,防得最紧,轻易近不得。冯管事做事严谨,也不好轻易打发。

      倒是那两个护卫,虽说听令,却是雇来的,不比家生子忠心,入了夜换班的时候,她见过他们在廊下偷偷掷骰子,冯管事一来便收了,冯管事一走又摸了出来,懒散惯了,夜深之后,守得未必有白日里那般仔细。

      那四个婆子轮流守夜,今夜当值的是哪一个,她昨日便留意过了,是个年纪轻些的,叫春柳,睡性极沉,不过半个时辰便打起了鼾,昨夜她故意咳了一声,春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是个空当。

      她在心里把这些人一一过了一遍,像在盘一局棋,把每一枚棋子的位置摸清楚了,再想从哪里走。

      厨房那边,她昨日也悄悄留了心,客栈每日夜里有一批送菜的小贩借道出城,走得早,趁城门未关,推着车从侧门出去。那些人来来去去惯了,客栈的伙计懒得细看,只要不显眼,混在其中,未必有人理会。

      粗布衣裳她早备下了,压在床底,不在行李里,绿痕不知道。银钱也藏好了,缝在贴身的夹层里,不多,但够用一时。

      诸事都想妥了。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往床底下摸去,手指触到那个包袱,心里才落了实。

      只是有一件事,她还没想透。送亲的终点,是老家那边,吴家所在的县城。她逃出去,往哪里躲,无非也是往老家方向走,因为她外祖母家在那里,舅舅也在那里。

      她幼时随母亲去过几回,沈家不富裕,一座小院,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秋日里结了果,红得好看。外祖母是个和气的人,见了她总要摸摸她的头,那声囡囡,也像是真的在疼她。

      外祖母年岁大了,也不知如今身子如何,和舅舅在家,日子过得怎么样。也不知舅舅如今成家了没有。

      她在心里想着这些,手里把包袱悄悄拢到怀里,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细缝。

      夜风钻进来,凉意沁人,外头黑沉沉的,远处只有一两点灯火。她侧耳听了听,廊下隐约有脚步声,是换班的护卫在走动,不紧不慢,走到廊尽头,声音歇了,约莫是在那头站定了。

      隔壁屋里的说话声还没断,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另一个压低了说什么,李囡囡隐约听见几个字。

      “还有几十里,明日午前能到……”

      “到了就好,这差事我早做够了……”

      她把窗轻轻带上,明日午前能到。也就是说,今夜若走不了,明日便真的进了吴家的门,再无转圜。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转过身,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手里握着那个包袱,在黑暗里静了一会儿。

      外祖母家在那个方向,隔着几十里路,夜里走,天亮前未必到得了,但只要出了城,混进来往的人流里,送亲队便难寻她的踪迹。

      一步一步来。
      先出去,再说旁的。

      她站起身,开始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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